第1章 彼岸花坊——上

我是一家花店老板。

准确的说,是代理老板。

真正的老板是收养我长大的一位老者。

经营的这家花店名字叫作“彼岸花坊”,花店内大大小小有很多种类型的花,可唯独没有彼岸花。至于为什么只以彼岸花来命名这家花坊,我就不清楚了。

所以我带着这样的疑问去问了爷爷。

老爷爷眼角笑出了皱纹,本来就小的眼睛此刻透出了精明的光,干瘪瘦弱的老手缕了缕胡须,故作高深道:“小希,我们店里,真的有彼岸花。”

小希,是爷爷对我的称呼,听到这个回答后的我也只是笑。毕竟,那是一株开往冥界的花,在这以科学为主的二十一世纪,怎么可能会有售卖呢?

彼岸花坊置落在一处偏僻的拐角,在这个没有多少人生活的小县城里,彼岸花坊很少被人光临。

毕竟对于低收入的老百姓来讲,首要的事情是要吃饱饭。

因此,我常常将养的最好,开得最美的花摆放在彼岸花坊门口以此来招揽顾客。

而这时爷爷就搬个小凳子,坐在花坊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摇着扇子静悄悄地望着忙里忙外的我,然后再自顾自下几盘国际象棋。

爷爷很厉害,棋盘类游戏我从没赢过他。

很多次,我想将彼岸花坊开在米团上以此来打开市场,可爷爷阻止了我,还带着一副讳莫高深的样子说什么“缘分天定,莫要强求”之类的话。

我不懂爷爷说的什么劳什子缘,只知道从我记事时起,爷爷就把这间花坊交由我打理,不过效益并不好。偏僻的位置和超低消费的小县城注定了花坊不会被太多人光临,逢年过节我想出去摆摊赚一笔,也都会被爷爷阻止。

那年我眼瞅着家里的米缸快要见底,心里急得团团转,有一次忍无可忍的我朝爷爷顶嘴“我们也要生活”,爷爷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一晚,我们俩缄默无言地面对面吃了晚饭,爷爷似乎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我赌气转身走进了卧房第二天早上醒来,却发现满满的米缸和一斤酱牛肉。

后来爷爷再来阻止我的“发财门路”时,我也索性就按照爷爷的想法来,毕竟第二天米缸肯定又是满的。

我无暇顾及爷爷哪弄来的钱,许是他年轻时候给自己攒的养老费罢。

听了爷爷的话,我关闭了米团,放弃把彼岸花坊挂在米团上的想法,只是拿着水喷壶无声地给几株干枯的月季浇了水。

爷爷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坐在那棵老槐树下下象棋。

后来我终于理解了爷爷口中的“缘”,可也让我付出了惨痛代价。

一日,久不开张的彼岸花坊终于主动迎来了一位客人。个头不高,中等身材,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短发女,其实那张脸可以说是其貌不扬,可她眉眼间独有的一种凌厉气质会让她在人群中移不开眼。

起初,我并没有注意到她,她也没有喊叫以试图引起我的注意,我正在门店里专注地修剪百合花发黄的枝丫,她就站在彼岸花坊门口,没有敲门,离焦地眼神空洞地注视着彼岸花坊。

爷爷从内屋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她,立即收起了往日的懒散,立刻抱去给人开门。

因为爷爷,我也才终于注意到她,于是放下手边工作走到她身边。

这时我才看得仔细,她穿着一身花棉袄,靠近肩膀那处还有一块大布丁,饶是在不富裕的小县城里,现如今也没有几个人能这么节俭地过日子,将衣物缝缝补补地穿在身上了。

我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胸前。

那是全国某所著名医科大的校徽

怎么看,她都不像来买花的。

“您好,请问需要些什么?”虽然心中疑惑,我还是带着由于太久没用上而略显僵硬的职业式笑容询问着她。

她先将彼岸花坊上下打量一番,又看向笑的正僵的我,随后将视线从我身上转移到爷爷身上:“听说你们这里卖彼岸花,我想要一株彼岸花,谢谢。”

我刚要回绝她说我们花坊没有彼岸花,爷爷却抢先一步将她引进内屋:“有的,请进。”

她无声地看了我一眼,跟着爷爷进去了。

一瞬间我愣在原地,正纳闷花坊怎么会卖彼岸花,我从来没有见过时,爷爷一改往日的慵懒,拍了拍我的肩膀:“跟着我走吧,是时候也让你知道一切了。

我心中警铃大作,却迈开步子跟着爷爷走了进去。

爷爷走到内屋,从床匣中翻出一块石子,亮晶晶的,有点像扇贝的壳。

只见爷爷将那块石子投在窗台上一盆花土里。那盆与其他的不同,没有栽任何花卉,却直突突地摆在爷爷的卧房,好几次我都想把这盆花土种上花种,却被爷爷拒绝多次。

那枚闪着亮的石块投进花盆的一瞬间,原本四四方方的房间开始虚化,直角不知被什么东西磨平变成了隧道形的半圆。

我睁大了双眼,对眼前发生的一切表示不可思议。

随后,爷爷的卧室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海底隧道一样的眼前景象,长长的石阶,不知前路通向何方。

我向前一步,脚底如同踩在水洼中泛起层层涟漪,眼前照明之景是成千上万漂浮于空中的萤火虫。

我不知道该说是惊叹多一些还是惊喜更多。

爷爷也没给我适应环境的时间,带着我和那名女顾客往前走,身边的萤火虫好似懂爷爷一样,飞到他身边给我们引路。

走了一会儿,我看到了一座高耸的石桥,上面用繁笔字刻着“奈何桥”,而桥底,正盛开着大片的彼岸花。

彼岸花开得妖娆,红彤彤一片飘在桥底似染了鲜血。

爷爷走了过去,却摘了一株只开了叶子的彼岸花。

爷爷将这株没有开花的彼岸花递给那名女顾客,面露慈祥地对她说:“这就是你要的彼岸花,没有故事的喂养,它只是一株绿草。现在,你可以为它讲一讲你的故事吗?”

那女子看了一眼她心心念念的彼岸花,长指轻柔地抚了抚花柄,点了点头,双眼亮晶晶地:“我叫赵求楠,是三冬省F县的一户农村家庭,家中贫困,我有两个弟弟……”

赵求楠叹了口气,缓缓道:“老天眷顾,我本是没有上学的资格的,可就在我该去读书的年纪,我们那里有一位神奇女性,就在这座大山沟沟里,成立了学堂,供女子读书。”

我听得热血沸腾。

“……于是我央求家里人放我去读书,在我软磨硬泡下,他们终于同意了,但前提是需要我将地里的农活都干完……”

“……我在那里读了六年,最后考上了医科大学。”说到这儿,赵求楠指指胸前的校徽给我们看。

“……我满心欢喜地去学校读了两年,家中却以弟弟们要结婚没有彩礼钱为由,竟然未经我同意就把我许配给邻村死了老婆的叔……”

“我当然不同意,家里人就带着我那个未来的老公来我的学校里闹,影响很不好,最后我被迫退了学……”

“我母亲说,家中实在是没钱,这个叔叔给的多,有了这些,弟弟们就能娶到老婆了,你作为姐姐就应该这么做……”

听到这里,我心中噌起一股无名火。

“……我当时让母亲放我外出打工,我保证能给他们寄钱,可是没用,我被塞进轿子里,被迫成了婚。”

赵求楠语气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喊了出来。

平复好心情以后,赵求楠继续道:“……成婚以后,我到我老公家,天天做家务,却结识邻居家的小女孩。”

赵求楠说到那位小女孩时,语气温和。

“她叫招娣,没读过书,圆圆的小脸很讨我喜欢。招娣喜欢我曾经在学堂学过的故事,比如“刻舟求剑”,“缘木求鱼”。她很爱听,干农活也干的很好,干净利落。”

“我们就这样朝夕相处了六年,招娣从十岁的小女娃变成了少女,好景不长,招娣也被家中定了亲,对方是跟她一个村的小伙子,听说好赌。”

“……就快成亲的头一晚,我刷完碗正准备睡觉了,却听见从厨房传来一声响。我打开窗户一看,招娣就站在厨房外,整个身子都藏在一人多高的草丛里。”

赵求楠又停顿了,此刻我看见她眼底闪动的泪花。

“……招娣跟我说,她不喜欢她的丈夫,她知道我也不喜欢我的丈夫,她想跟我走,就在今晚,去哪都好。”赵求楠克制泪水,语气却变得抽噎:“我当时已经有了身孕,虽然不喜欢自己的丈夫,但为了孩子,我拒绝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