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维京人

公元九世纪,北欧某处峡湾。

当晨霜还凝结在草叶上的时候,维格·哈肯森被屋外渡鸦的鸣叫声惊醒,裹着一件破羊皮袄子离开床铺。

推开橡木门板的瞬间,冰冷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他眺望西侧峡湾,海面波澜不惊,倒映着天空的铅灰色乌云,一群群渡鸦来回盘旋,喻示着凛冽的寒风即将南下。

“目前还是八月下旬,为何温度下降这么快?”

维格今年十五岁,自幼被姐姐一家抚养长大,去年夏季姐姐跟随第二任丈夫前往不列颠定居,顺势将农舍、田地留给弟弟。

然而维格的运气着实不佳,去年初秋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暴毁了大部分庄稼,他被迫卖掉牲畜换取粮食,假如今年收获依旧不理想,他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

“穿越还没一个月,马上面临一场生存危机。为什么不让我穿越到大唐,或者东罗马?偏偏来到北欧的一处穷乡僻壤,连具体是哪一年都不知道。”

青年对着天空抱怨几句,忽然听见南方二百米外传来一道惨叫,转过头,发现邻居约伦的房屋附近围着八个面容陌生的男人。

劫掠者?

北欧土地贫瘠不适合农耕,因此盗匪遍地,部分人选择出海劫掠或贸易,也有人懒得出海,索性就近挑个目标抢劫。

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邻居遇袭,维格有义务上前帮忙,他返回农舍翻出一面圆盾、一杆木矛,最后往腰间插了柄单手铁斧。

等他找齐装备,发现其余的几户邻居也朝着约伦家集合,成年男性配备圆盾、单手斧,妇女和少年手持猎弓,总共凑出十八人。

“盾墙!”

在一个中年人的催促下,包括维格在内的十二人结成一面盾墙,向劫掠者缓慢前压,妇女和少年分布在两翼,用猎弓胡乱抛洒羽箭。

一百米。

七十米。

五十米。

......

相距三十米时,终于有个妇女射中目标,她兴奋地朝同伴炫耀,结果下一刻就被敌人的箭矢射穿脖颈,倒在地上抽搐着,很快没了声息。

嘭嘭,嘭嘭。

不知不觉,维格的心脏猛烈跳动,他强压着恐惧,目光死死盯着正对面的劫掠者。距离缩减至十五米时,双方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发出吼叫试图恫吓敌人。

人数多出一倍,维格一方的气势顺利压倒了对面,幸存的七个劫掠者相互对视一眼,旋即扛着粮袋逃之夭夭,有两人死于背部中箭,剩余五人消失在密林深处。

一切恢复平静。

打跑劫掠者,众人举行一个简短的葬礼,随即各回各家。北欧的生活充满苦难和不可预测,他们早就习惯了,甚至有人觉得死亡不过是种解脱。

......

九月,北风愈发凛冽,维格开始收割麦田,刀刃划过成熟的大麦秆发出沙沙响声,金黄的穗子倒伏在他的牛皮靴旁边,像被梳子理过的头发。

由于经验匮乏,今年收成很差,按照后世的度量衡,收获四百公斤大麦。每亩地还得预留十公斤作为种子,以及缴纳约四十公斤粮食的税赋,最后只剩下二百公斤,仅能保证自己不被饿死,抗风险概率近乎为零。

“自耕农生活真不容易。”

次日清晨,他取出品相最好的一部分粮食装进麻袋,前往南方二十公里外的哥德堡交税。

哥德堡的常住人口约为七百,统治者名叫奥拉夫,是一个体型胖大的中年人,喜好醇酒,为此特意建造一个庞大的酿酒工坊,勒令麾下的农民每年缴纳新鲜谷物,违抗者将被剥夺田地。

......

越过一圈低矮栅栏,维格沿着一条污水横流的土路走向市集,黄铜铃铛在商贾帐篷间叮当作响,裹着貂皮的斯拉夫人吆喝蜂蜜酒的价格、铁匠默不作声敲打烧红的铁锭、萨米族女巫用驯鹿血在桦树皮绘制纹路。无数的喧闹声汇聚成一团,让平日离群独居的维格倍感亲切。

没过多久,他抵达谷仓,“维格·哈肯森,来自北部地区,这是我今年缴纳的大麦。”

仓库前方坐着一个年纪老迈的独臂男性,他取出小撮麦子置于掌心,观摩片刻,旋即将整袋粮食倒入一个木筐。

“你完成了今年的赋税,愿奥丁保佑你来年还会有个好收成。”

老人从五幅羊皮卷中抽出特定一份,在桌面平铺展开,这份画卷大致勾勒出哥德堡北部的农田分布情况,他用食指沾了些暗青色染料,在某个地块上轻轻一点,“下一个。”

......

交完税,维格计划这几天在哥德堡打短工赚取酬劳,以备不时之需。

这时,前方迎面走来一群聒噪的维京人,一手抓着烤肉,另一只手拎着酒壶,齐声颂唱着有关奥丁的歌谣。

这些人气质凶悍,全员配备铁甲,维格不愿和他们起冲突,默默闪至路边,目光却被他们手中的烤羊肉紧紧吸引住。

在过去的一年里,维格的生活贫困潦倒,有时运气好,布设在浅水区的渔网抓过一两条鳕鱼,但鱼肉的脂肪含量太低,根本不抗饿。根据自身印象,吃一碗猪肉往往能顶得上两碗鳕鱼肉。

叹了口气,维格低着头朝前走动,忽然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转过身,发现领头的大胡子男人塞来一块硕大的羊排。

什么情况,是不是认错人了?

他面露疑惑,眼前的大胡子男人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又抢过同伴的酒壶递过来,“不列颠出产的蜜酒,尝尝。”

在同伴的抱怨声中,维格听到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名字——拉格纳。

拉格纳·罗斯布洛克,历史记载他曾带队攻破巴黎,逼迫秃头查理赔款求和,是维京时代最富盛名的传奇人物。

顷刻间,无数记忆碎片轰入脑海,维格怔怔站在原地,等回过神来,这帮纵情高歌的维京人早已远去,耳边只剩下他们的歌声:

西方未至之地在迷雾中招手,

伟大的航海者们,岂会畏惧埋葬于海浪?

待奥丁的渡鸦衔来胜利,

瓦哈拉的蜜酒将斟满我们的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