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娥夜守
三更天的山谷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只有灵泉上的薄雾泛着淡淡的银光,虫鸣都弱了下去,只剩下泉水叮咚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七间木屋都熄了灯火,众人白日练阵、夜间共修,早已疲惫安睡。唯有靠东侧的月白木屋,窗棂里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小娥披了件外衫坐起身,眉头微蹙,心口莫名地发紧。
连日共修同心诀,神魂早已与其他人隐隐相连。白日里还不觉得,入夜静下来,那股紊乱又刺痛的灵力波动便顺着神魂联系传了过来,微弱却清晰,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尖上。
是林风。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再也躺不住了。
她太了解那个少年了。性子看着沉稳,骨子里却比谁都执拗,看着大家修为日日精进,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比谁都急。白日里练阵时他就几次皱眉,当时她只当是阵法衔接不顺,现在想来,怕是早就在盘算冲境的事了。
“这孩子……”小娥轻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也藏着掩不住的担忧。她披好外衫,点亮一盏灵灯,推门走了出去。
夜露很重,打湿了她的裙摆,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她却没在意,脚步放得很轻,先顺着木屋挨个看了一圈,其余六间都安安静静的,气息平稳。她心里一沉,脚步更快了些,径直往灵泉边走去。
转过一片矮树丛,灵泉边的大石旁,一道青衫身影赫然映入眼帘。
林风斜靠在大石边,头微微垂着,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周身灵力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他牙关紧咬,显然在硬扛着经脉的剧痛,连有人走近都没察觉。
“林风!”
小娥心头一紧,提着灵灯快步跑过去,灯盏里的火苗都晃了几晃。她蹲下身,一眼就看出了状况——灵力暴走,经脉受损,分明是强行冲境失败的反噬。
“你怎么这么傻……”她声音都发紧,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肩,指尖触到他衣衫,全被冷汗浸透了,冰凉一片。
林风迷迷糊糊中听到熟悉的声音,费力地睁开眼,看到小娥焦急的脸,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大师姐……你怎么来了……我没事……就是……灵力有点乱……”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小娥又气又心疼,却不敢耽误,立刻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小玉瓶。这瓶玄元护脉丹是她压箱底的疗伤灵药,温养经脉、平复灵力暴走效果最好,她自己都舍不得用,此刻却毫不犹豫地倒出一颗,送到他嘴边,“快,先把药吃了。别说话,凝神静气。”
林风没有推辞,就着她的手吞下丹药。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的药力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散入经脉,暴走的灵力顿时缓和了几分。
小娥扶着他坐好,自己也盘膝坐到他对面,掌心相对,缓缓将自身灵力渡了过去。她的灵力温润绵长,像温水一样,顺着他的掌心经脉渗入,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那些紊乱的灵力碎流,一点点将它们导回丹田。
灵力疏导最是耗神,尤其对方正处于暴走状态,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反噬。小娥凝神屏息,额角很快渗了细汗,却半点不敢分心,只专注地梳理着他经脉里的乱流。
不知过了多久,林风体内的灵力终于慢慢平稳下来,经脉的刺痛也缓解了大半。
小娥收回手,长长舒了口气,脸色微微发白。这一番疏导,耗了她近三成灵力。可她顾不上休息,先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确认脉象平稳、没有伤及根基,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了地。
“能走吗?”她轻声问,“地上凉,回屋躺着养着好些。”
林风点了点头,撑着石头想站起来,可双腿还是软的,刚起身就晃了一下。小娥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将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搀着往木屋走去。
少年身形挺拔,比她高出大半个头,重量压过来,她走得有些吃力,却脚步稳稳的,半步都没晃。
夜风卷着露气吹过来,林风靠在她身侧,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灵草香,和她的人一样,温柔又安心。他侧眸看着她绷紧的下颌,看着她鬓边被夜露打湿的发丝,心里又暖又涩。
“大师姐,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他低声道,声音还有点哑。
“傻话。”小娥侧头看了他一眼,月色下眉眼温柔,“我是大师姐,照顾你们是应该的。倒是你,以后不许再这么逞强了。修为慢慢练就是了,根基坏了,得不偿失。”
“我知道了。”林风垂眸,“就是看着大家都进步那么快,我怕自己拖后腿……怕护不住你们。”
小娥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往前走,声音轻却认真:“谁说要你一个人护着了?我们是师姐弟,是一个阵里的人,要护也是互相护着。你护着我们,我们也护着你,这才是同心。”
这句话轻轻的,却像一块温玉,落在林风心口,烫得他眼眶微微发热。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男人,是阵眼,就该站在前面扛着所有事。可小娥告诉他,他们是互相的。
不用他一个人硬撑,不用他一个人逞强。
有人会在他逞强受伤的时候,第一个发现,第一个冲过来,守着他,陪着他。
走到林风的木屋前,小娥推开门,扶着他慢慢走到床边,小心地让他躺好,又替他盖好薄被。屋里只有一盏灵灯,暖黄的光晕洒在她身上,投下柔和的影子。
“你先歇着,我去打盆温水来。”她轻声说,转身走到外间,很快端了一盆温水进来,拧了一块干净的帕子,坐到床边,轻轻替他擦拭额上的冷汗。
帕子温温的,擦过额头、脸颊、下颌,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林风闭着眼,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怕碰碎了什么一样。鼻间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灵草香,混着温水的湿气,安稳得让人想一直这样睡下去。
擦完脸,小娥又卷起他的袖口,查看他腕间的经脉。受损的经脉泛着淡淡的红,她指尖轻轻覆上去,渡过去一缕温和的灵力,慢慢温养着。
“还疼吗?”她低声问。
“好多了。”林风睁开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灯光下,她的眉眼格外温柔,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刚上山,年纪小,总爱生病,也是这样,大师姐坐在床边,一勺一勺给他喂药,守着他睡觉。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
她从温婉的小姑娘,长成了沉稳可靠的大师姐;他从跟在她身后要糖吃的小不点,长成了想站出来护着她的少年。
可不变的是,每次他出事,第一个守在他身边的,永远是她。
“在想什么?”小娥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微微一怔。两人距离很近,呼吸都缠在一起,气氛忽然微妙起来。
她下意识地想收回手,却被林风轻轻按住了手腕。
“在想小时候。”林风声音有点低,带着刚醒的沙哑,“小时候我总生病,也是大师姐守着我。这么多年,每次都是你照顾我。”
小娥的心轻轻颤了一下,耳尖悄悄泛起红晕。她想抽回手,却又舍不得,只低声道:“我是大师姐,自然该照顾你们。”
“不只是师姐弟,对吗?”林风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灵灯燃烧的轻响。
小娥的心跳得很快,像要跳出胸腔。她看着少年眼底的光,看着他毫不掩饰的情愫,那些藏了十几年的心事,像被掀开了一角,藏都藏不住。
可师门戒律,同门名分,像一道无形的坎,横在中间。
她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轻轻抽回手,别开视线,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闪:“快别胡思乱想了,好好养伤。经脉受损,最忌心绪不宁。”
林风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看着她躲闪的眼神,没有再逼问。
他知道她的顾虑,懂她的矜持。
没关系。
他可以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他们都能坦然面对的那天。
至少现在,他知道她心里是有他的。这就够了。
“好,我不想了。”林风笑了笑,顺着她的话道,“都听大师姐的,好好养伤。”
小娥松了口气,又替他掖了掖被角,温声道:“你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后半夜灵力容易反复,我盯着点,免得你再出事。”
“不用了大师姐,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林风连忙道,“我已经好多了,不会有事的。”
“听话。”小娥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我守着你,才放心。你只管睡你的。”
她说着,搬了张椅子坐到床边,拿起一旁的团扇,轻轻替他扇着风,驱赶夜里的蚊虫。
林风看着她,心里暖得一塌糊涂。他知道拗不过她,便不再推辞,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有她在身边,格外安心。
经脉的痛感渐渐远去,困意慢慢涌上来,他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
小娥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侧脸,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就这么坐着,一会儿替他擦汗,一会儿探探他的脉搏,一会儿用灵力帮他温养经脉,一会儿扇扇风。夜很长,她却半点睡意都没有,只安安静静地守着,目光落在少年脸上,怎么都看不够。
她想起他刚上山的时候,瘦瘦小小的,跟在她身后,“大师姐大师姐”地叫,黏人得很;想起他第一次练剑摔得满身是伤,咬着牙不哭,却在她递过糖的时候红了眼眶;想起他一点点长大,身姿越来越挺拔,修为越来越高,渐渐能站在她前面,替她挡住风雨。
时光过得真快啊。
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的小不点,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少年。
也长成了,放在她心尖上的人。
她伸出手,想轻轻碰一下他的脸颊,指尖快碰到的时候又停住了,最终只是轻轻拂开他额前汗湿的发丝。
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像触电一样缩回来,心跳却快了好几拍。
“傻孩子。”她轻声呢喃,“以后别再逞强了。你想护着我们,我们也想护着你啊。”
夜色很静,没有人回答她。只有少年平稳的呼吸声,轻轻回荡在屋里。
天快亮的时候,林风又醒了一次。
睁开眼,就看到小娥靠在床边,手里还握着帕子,头微微垂着,显然是熬不住打了个盹。眼底淡淡的青黑,眼底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她就这么守了他一整夜。
林风心里一揪,既心疼,又暖得发胀。他想给她披件衣服,刚动了一下,小娥就醒了。
“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立刻打起精神,伸手探他的额头,“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不疼了。”林风摇头,声音很轻,“大师姐,你守了我一夜?”
“嗯。”小娥点点头,没当回事,“守着放心点。你脉象已经稳了,就是经脉还得养几日。这几天别动用灵力,我每天给你送药,配合针灸,好得快些。”
她说着站起身,“我去给你熬点粥,再把药煎上。你再躺会儿,别起来。”
她说完便转身往外走,脚步还有点虚,显然是熬夜加耗损灵力,身子乏了。
林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月白的衣衫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眼眶微微发热。
他知道,经过这一夜,有些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藏在师姐弟名分下的情意,在彻夜的守护里,在温柔的照料里,又深了几分。
不用言说,却彼此心知。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屋里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灵草香,温柔又安心。
林风重新躺好,闭上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这场强行冲境的莽撞,换来了经脉受损的教训,也换来了她一夜温柔的守护。
好像也没那么亏。
他在心里悄悄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冒进了。
他要好好养伤,好好修炼,稳稳当当地往前走。
然后,和她,和她们一起,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屋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带着粥香与药香,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