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血腥味久久散不去,暗红的血渗入泥地,被脚下积水晕成一块块暗沉的印记。教会黑袍人退走之后,狼帮众人三三两两收拾伤员与同伴遗体,有的人肩头贯穿伤口还在淌血,脸上却挂着酣战过后的畅快笑意。查理安排人手处理后事,分派伤药与干粮,整支队伍即便折损数名弟兄,士气也半点不见颓靡。
瑞克随手用一块破布擦干净手背上沾染的血渍,布片瞬间被赤红浸透。他缓步走到程三儿面前,上下打量一番,方才对战教会密探时,这个外来少年明明不认同狼群杀伐的作风,却依旧信守恩情出手相助,再加上一身远超常人的强悍肉身,早已让瑞克心生器重。
“刚才一战,多谢你出手搭手。”瑞克靠着旁边断墙,一条腿随意屈起,靴底碾着地上碎石,“弥撒无数外来旅人,贪生怕死临阵跑路的比比皆是,你我第一次见面便愿意与我并肩。不如留下来加入狼群,我给你一个小头领的位置,分管一片街巷,从此在弥撒没人敢随意欺辱你。”
程三儿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远方隐在雾气里的天际,心绪沉静。老疯子口中那些源自遥远东方的话语、古怪的理论,在凯尔合众国属于旁人无从理解的怪谈,他没法和瑞克细说那些异乡理念,只能直白讲明自身去路:“多谢好意,我不会留在弥撒。收养我的老人留下了未了的牵挂,我要去往考核之地,一边参加超越者测试,一边寻找和他相关的答案,这是我必须走的路。”
瑞克挑了挑眉没有强求:“人各有志,我不强留。在你动身离开之前,随我去一趟狼群本部,去见识一下我赖以立足弥撒的根基。”
半个时辰之后,两人穿过层层交错的暗巷,抵达狼帮盘踞的核心据点。据点由数栋废弃的巨型石质仓库改造而成,外围高墙垒着碎石与生锈铁刺,门口两名壮汉手持巨斧值守,见到瑞克到来,齐齐躬身行礼。刚踏入院内,震天的嘶吼与拳脚碰撞的闷响便扑面而来。
院落正中央辟出一处露天泥地角斗场,黑褐色泥土地被长年的血水、汗水浸透,踩上去黏腻湿滑。四周密密麻麻围满狼帮成员,不管是日常纠纷、地盘争执,还是弟兄之间的口角矛盾,全都摒弃口舌争辩,一律上决斗场分胜负。
场中两名壮汉赤膊缠斗,胳膊上青筋暴起,重拳砸在胸腹发出沉闷的嘭嘭巨响,一人顺势抱腰锁摔,对手整个人重重砸进泥坑,泥浆四溅,口鼻淌血,可输了之后也不会被刻意刁难,只按照事前约定让出财物或是分管的小地盘。赢者高举手臂,迎来四周震天的欢呼喝彩。
“狼群规矩,能动手就不废话,拳头就是道理。”瑞克走在人群之间,原本喧闹的围观弟兄自动向两侧分开一条通路,所有人目光恭敬,不自觉压低交谈的音量,这份自然而然的臣服,便是瑞克在帮派里如同王者般的统治力,“在弥撒,温情换不来生存,唯有强者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程三儿站在角落静静观望,内心感触颇深。老疯子隐居贫民窟,一辈子靠着一套独有的吐纳之法静养度日;瑞克扎根黑暗城邦,以无数生死厮杀磨练体魄,靠着拳头闯出一片天地。
两套截然不同的活法,没有对错之分。
闲逛半晌,瑞克忽然转头看向程三儿,眼底泛起熟悉的好战之意:“之前说好的比试,择日不如撞日,就在这角斗场切磋一场?”
程三儿下意识蹙眉,坦诚说出内心想法:“经过刚刚和教会之人交手,我看得出来,我的实力远不及你,交手没有意义。”
这话落在一旁围观的狼帮耳中,顿时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哄笑。
“连比试都不敢,空有一身蛮力罢了。”
“亏得还能帮忙阻拦黑袍人,原来是怯战了。”
“外来人果然胆子小,配不上和首领交手。”
细碎的嘲讽声不断钻进耳朵,程三儿眉头紧锁,心里难免泛起一丝别扭。
瑞克抬手压下周遭的哄闹,喧闹瞬间戛然而止,他目光认真望向程三儿,声音清晰传遍整个院落:“狼群立帮的第一信条,从来不是必胜,而是无畏恐惧。真正的弱者,从来不是打不过对手的人,是连站上擂台的勇气都没有的懦夫。肉身强弱是其次,若是内心先认输,这辈子永远迈不开变强的步子。”
一番话说得程三儿心头一震,他沉默片刻,抬步踏上泥泞的角斗擂台,脚下软泥被碾出深深脚印。
擂台四周瞬间再次沸腾,所有狼帮成员围拢在围栏之外,抱着胳膊等着看外来少年被轻易打倒。
比试正式开始,瑞克没有动用狠辣杀招,只用纯粹的近身搏杀技巧周旋。程三儿攥紧拳头,依靠经年调息养出的强悍肉身直冲上前,厚重的拳风掀动周遭尘土,可瑞克身形轻晃,脚下如同踩在流水之上,身形轻飘飘侧滑半步,轻易避开重拳。不等程三儿收势,瑞克手肘顺势轻顶,精准撞在他的肋下,一股巧劲顺着骨头窜开,程三儿重心一空,整个人仰面摔进泥浆里,浑身上下瞬间裹满黑泥。
台下嘲讽哄笑越发响亮,不少人吹着口哨起哄。
程三儿咬着牙翻身爬起,再次扑击,双拳狂风骤雨般轮番砸出,拳面砸在空气里噼啪作响,可瑞克总能借着细微的身形扭转,要么抬手轻巧卸开力道,要么侧身贴进破绽,一记低扫腿便撂翻对手。短短一刻钟,程三儿接连被放倒七八次,膝盖、手肘蹭破破皮,渗出来的鲜血混着污泥糊在皮肤上。
接连倒地的挫败没有磨平骨子里的韧劲,一股少年傲气慢慢从心底升腾。程三儿不再纠结自己能不能打赢瑞克,摒弃脑海里“必输”的负面想法,每次起身之后,目光死死锁住瑞克的肩膀、腰胯,凝神捕捉对方每一次出拳、侧身、闪避的细微预兆。
瑞克一边从容接下他的进攻,一边趁着空隙提点,脚下步伐不停,辗转腾挪之间始终把控距离:“你可知为何我能对战时次次险避杀招?全是在弥撒无数次生死搏杀里,让身体提前感知危险,预判出手轨迹。真正的变强之法,从来不在书本与教条里,就藏在你自己的血肉筋骨之间。”
话音入耳,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猛地撞进程三儿脑海。年幼时贫民窟度日艰难,饿到极致,他曾撺掇老疯子偷偷从面包铺顺走半袋黑麦,被店家雇工拎着木棍追打。那时他年纪幼小,慌不择路,没跑多远就被追上,木棍一下下落在背上,疼得满地打滚;可同行的老疯子步履慢悠悠,明明走得不快,偏偏总能提前错开挥来的棍棒,从头到尾没挨一下击打。事后他揉着红肿的脊背满心困惑,追问缘由,老疯子只淡淡吐出一句旁人完全听不懂的话语:“心感先机,身避万险,察动静于未发之时。”
彼时程三儿只当是疯癫胡话,完全摸不着头绪,直到此刻看着瑞克凭借本能预判闪躲,才骤然顿悟。老疯子常年逼着自己打坐调息,正是在打磨感官,修炼类似瑞克所说的先机预判,如同顶尖斗士的“先之先”,靠着身心感知对手动向,在攻击落位之前提前脱身。老疯子的静养、瑞克的死斗,道路一静一动,内核却是殊途同归。
他心境一变,下意识顺着多年养成的呼吸节奏调整气息,胸腔起落平稳,体内潜藏多年的气力顺着经脉自然流转。再度冲锋时,出拳不再一味蛮砸,落拳懂得收放,脚步踩着呼吸的节奏起落,明明招式依旧简陋,却多了几分沉稳。瑞克一记侧踢袭来,程三儿不再硬扛,身子微微下沉,脚掌蹬地向后滑出半尺,堪堪躲开重击,泥土在脚掌下飞溅。
虽然依旧频频落败,可每一次倒地,都能在下一轮进攻中寻找到细微破绽,出招一次比一次沉稳。
当日切磋结束,程三儿鼻青脸肿,胳膊布满青紫淤痕,却眼神明亮,毫无落败的颓丧。自这天起,他仿佛着了魔一般,每日天亮便准时来找瑞克挑战。
接下来的十余天成了狼群本部独有的风景:每日天刚蒙蒙亮,浑身带着新添淤青的程三儿准时站在角斗场等候,拳脚一次次在泥地里碰撞轰鸣,每一回被打翻,他都撑着地面迅速起身。哪怕次次被瑞克揍得狼狈不堪,第二天依旧准时上门。一开始瑞克还兴致满满陪练,辗转腾挪间不断试探、引导,到了后来看见程三儿迎面走来,便无奈绕路躲藏,不少狼帮弟兄私下打趣,自家首领反倒被外来少年缠得无处藏身。
日复一日的苦战打磨之下,程三儿对自身气力的掌控越发熟练,原本散乱的蛮力被梳理规整,出招进退有据。临别前最后一场切磋,狂风卷着尘土掠过角斗场,两人缠斗数十回合,拳影交错,拳脚碰撞的闷响连绵不绝。瑞克频频变招,短打、绊腿、巧摔轮番施展,程三儿凭借呼吸稳住气血,见招拆招,进退从容,实打实和瑞克缠斗十数回合之后,才在一次破绽露出时被轻巧放倒。
全程看在眼里的狼群众人,早已收起最初的轻视与嘲讽,看向程三儿的目光多了敬佩。这群在刀口讨生活的人,最敬重坚持不懈的强者。
离别前夜,查理主动送来路上备用的干粮与一袋铜币,算是狼群赠予的送行礼物。瑞克倚在库房木门边,望着收拾行囊的程三儿:“往后若是在考核碰壁,弥撒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别忘了,发掘自身感官与本能,便是最好的变强之路。”
程三儿郑重抱拳致谢,数日相处,却发自内心尊重这位少年枭雄。
翌日清晨,薄雾笼罩整座罪恶之城,程三儿最后回望一眼盘踞在黑暗中的狼群据点,转身顺着出城道路稳步远行。经过弥撒这一场历练,他不光肉身实力大幅精进,更读懂了老疯子常年坚持调息的深意,怀揣全新的感悟,朝着半年后的超越者考核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