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你不是善良,你是被学会了忍

夜没散。青鸾峰偏殿的灯,一直亮着。

地上堆满了帐册、玉简、旧卷宗,还有从那个老执事箱子里抖出来的一堆叶家信符。门外弟子来来回回,脚步压得很轻,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台阶前那道血痕还在。没人敢擦。

也没人敢提。沈轻舟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本旧册子,翻得很快。

啪。又一本合上。

他往旁边一丢。“你们青鸾峰以前日子过得挺佛啊。”

夏诗韵没立刻接话。“什么意思?”

沈轻舟随手抽出一张批条,垂眼念了出来。“三年前,青鸾峰药园修缮灵石三万,调拨烈阳峰。”

“理由,大局为重。”“签字人,夏诗韵。”

念完,他又翻一页。“两年前,青鸾峰内门弟子月例削减一成,补给执法堂扩建。”

“理由,宗门共担。”“签字人,夏诗韵。”

再翻。“一年前,青鸾峰试炼护道名额让出两个,补叶家旁支弟子。”

“理由,后辈需磨炼。”“签字人,还是你。”

偏殿里安静得厉害。几个帮忙整理卷宗的弟子头埋得更低,连眼神都不敢乱飘。

夏诗韵的声音有点发紧。“当时宗门局势紧。”

“烈阳峰和执法堂都在催。”“叶家那边也说,只是暂借,后面会补回来。”

沈轻舟听乐了。“补回来?”

“补哪去了。”“补到叶天坟里了?”

夏诗韵:“……”这话难听。

但她一时接不上。沈轻舟把那几张批条并在一块,往桌上一拍。

“你看见没。”“他们吃你,不是一口吃大的。”

“是今天挪一点,明天扣一点,后天再借你两分脸面,让你自己把肉端上去。”“吃到最后,你连疼都觉得应该。”

夏诗韵抿着唇,半晌才开口。“我不是为了他们。”

“我是怕峰里弟子受牵连。”“那时叶家势大,执法堂又向着他们。若我不退,青鸾峰的人会更难过。”

沈轻舟抬眼看她。“结果呢。”

“你退了这么多年,青鸾峰好过了?”这句话一落。

夏诗韵那边直接没声了。偏殿桌上摆着的,全是答案。

资源被挪。人手被抽。

连峰里几个本该往上走的弟子,都被用各种名义压了回去。退一步,没海阔天空。

只退出来一条任人来踩的路。沈轻舟把卷宗翻得哗哗响,语气却不重。

“你不是善良。”“你是被他们训会了忍。”

夏诗韵眼睫猛地一颤。“前辈,我并非不知强弱。”

“只是宗门里总要讲些情面。”“情面?”

沈轻舟往后一靠。“你拿情面当饭吃,他们拿你当软柿子捏。”

“你讲规矩,他们改规矩。”“你讲同门,他们讲站队。”

“你讲大局,他们拿大局给你脑门上扣帽子。”“讲到最后,你成了最懂事的那个。”

“也成了最好欺负的那个。”偏殿里一时没人说话。

门外夜风吹进来,卷得灯影晃了两下。夏诗韵很久才出声。

“可若当年我也像你这样。”“一路打过去,真的就会更好么?”

“会不会死更多人。”“会不会让宗门更早乱掉。”

沈轻舟看着桌上的旧账,声音很平。“会乱。”

“但乱的是他们,不是你。”“你以前总怕出事。”

“所以把事都压自己身上。”“可这些年真出事的时候,哪次不是你去填坑,他们站旁边看。”

“你说你在护宗门。”“我看你护的,是一群吸你血还嫌你站得不够稳的狗东西。”

夏诗韵不说话了。她垂着眼,半天没再接话。

沈轻舟也没继续往死里戳。他低头又翻开一本峰务旧册,瞥了一眼,忽然啧了一声。

“还有这个。”“青鸾峰去年本该新入的三个内门弟子,被调走两个。”

“一个去了烈阳峰。”“一个进了叶家附峰。”

“批语写的是,首席高义,不争小利。”“你看见没。”

“他们都快把你夸成菩萨了。”“再夸两句,香火都该给你点上了。”

夏诗韵被他说得胸口发堵。这回连反驳的话都没有。

因为这些东西,的确都是她亲手签过的。她那时候真以为,自己多担一点,多让一步,宗门就能少生几分龃龉。

现在再看。像个笑话。

也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一名青鸾峰弟子站在门边,声音压得很低。

“首席。”“外头有人求见。”

“谁?”“外门弟子,周成。”

“他说自己手里有执法堂的旧东西,非要亲手交给您。”沈轻舟抬了抬下巴。

“带进来。”片刻后,一个青年被领了进来。

人瘦得厉害,左腿有点跛,身上外门灰袍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脸色不算好,眼下发青,站进偏殿后先看了眼满地旧卷,喉结滚了滚。

他明显紧张。手却攥得很稳。

“弟子周成,见过首席。”沈轻舟扫了他一眼。

“说。”周成喉头滚了滚,从怀里摸出一只旧木匣。

木匣边角都磨烂了,封口缠着三道很粗的麻绳。他把匣子放到地上,手背绷得发白。

“这里头,是弟子这些年私下抄下来的执法堂判罚记录。”“有些是原卷。”

“有些是弟子趁夜誊的副本。”偏殿里几个弟子同时抬了下头。

没人想到,外门里还真有人藏了这种东西。夏诗韵也怔了一下。

“你为何留这些?”周成低着头,隔了几息才开口。

“因为弟子师兄死得不明不白。”“四年前,他本有资格入内门。”

“后头名额被换了,换成叶家一个旁支。”“师兄去执法堂争了两句,当夜就被扣了个冲撞长老的罪名,杖责,关押,三天后抬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他说得不快。声音也不大。

可偏殿里的人,全听清了。“弟子不敢喊冤。”

“也没本事翻案。”“只能把看到的、听到的,一点点记下来。”

“本想着哪天若我也死了,好歹还有点东西能留下。”说到这,他指节压在木匣边上,已经泛了白。

“可今晚,弟子看见首席真的把叶家掀了。”“所以弟子想赌一把。”

“赌这次,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被一句大局为重压下去。”沈轻舟看着他,没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抬了下手。木匣自己弹开。

里面不是金银法器。是一摞摞卷页。

纸边发黄,墨迹深浅不一,很多地方还带着反复描摹的痕迹。这东西不值钱。

可有用。但够要命。

沈轻舟翻了几页,脸上的笑意淡了。上头记的东西很杂。

谁的名额被换了。谁被临时加罪。

哪次执法堂夜里提审,第二天人就废了。甚至还有几次叶家子弟犯事,被一句切磋失手轻轻抹过去。

一桩桩,一件件。脏得很。

夏诗韵也看见了。她看着其中一页,手指微微收紧。

那上面记着一个名字。林岳。

是青鸾峰旧人。当年她闭关前,还特意问过一句,怎么出峰名单里没了这个人。

下面回她的是,外调养伤。原来不是养伤。

是人没了。沈轻舟抬起眼。

“这些东西,你一个外门弟子,怎么留到今天的。”周成嗓子有点哑。

“弟子不敢放在住处。”“有些埋在药田底下。”

“有些缝在被褥里。”“最早那几张,弟子甚至抄在炊房劈柴的木片上,后来才一点点换成纸。”

沈轻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挺能苟。”

“是个人才。”周成愣住,像是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句。

沈轻舟把卷页合上,转头吩咐旁边弟子。“把这些全收好。”

“单独立档。”“今夜起,谁碰这箱东西,谁就当自己给自己挑坟地。”

“是。”几名弟子连忙上前,动作格外小心。

周成站在原地,肩膀终于松了点。像是把压了很多年的石头,往外搬了一半。

夏诗韵忽然开口。“你师兄叫什么?”

周成低头。“杜明。”

夏诗韵沉默片刻,轻声道:“这件事,我会查清。”周成眼圈一红,猛地跪了下去。

“弟子谢首席。”沈轻舟看着这一幕,没拦。

等周成磕完头,他才又翻起那堆卷页。翻到最下面时,他动作忽然一顿。

那是一张被裁过边的残页。纸色比别的更新。

墨也更利。上头只记了一行很短的调档说明。

青冥秘境归宗次日,乙字卷三十七,调出封存,不得外阅。批注下方,有两道印痕。

一道是叶苍崖。另一道,被人刻意抹过。

抹得很狠。却没抹干净。

夏诗韵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这是……”

沈轻舟把那张残页拎起来,对着灯火看了看,忽然笑了。“看来。”

“你这位宗主大人,账怕是不比叶家干净。”偏殿里灯火通明。

那张残页在他指间轻轻晃着。上面的半枚旧印,沉沉发着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