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镇诡司少年

望月镇。

今夜无月。

不是天阴,而是不敢有月。

姜焰抬头望向那片漆黑如墨的天幕,没有星辰,没有月光,只有一片压抑的黑暗笼罩着整个小镇。他握紧了腰间的镇诡刀,刀身冰凉,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镇封符文,在黑暗中隐隐流转着微弱的赤色光泽。

“戌时三刻,巡夜开始。”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是队长陈老四。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左半边脸爬满暗红色疤痕,那是三年前遭遇“血面诡”留下的痕迹,当时若不是他当机立断,用烧红的烙铁烫烂了那半边脸上不断蔓延的诡异纹路,整个人早就化作了一摊蠕动的血肉。

姜焰收回目光,与另外三名同僚会合。除了陈老四,还有李大个—,一个身高八尺的壮汉,修炼的《石肤诡术》已至二层,皮肤在黑暗中泛着青灰色石质光泽;以及柳三娘,镇诡司少有的女性修士,擅使银针封诡,腰间缠着一圈淬了镇魂液的银丝。

“今晚轮值东三街到西牌坊,共七条巷弄,二十三户。”陈老四声音沙哑,从怀里掏出一个铜制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指向东北方,“诡气浓度比昨夜高两成,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队长,听说上个月邻镇王家集...”李大个瓮声瓮气开口,话没说完就被陈老四瞪了回去。

“巡夜不语诡,规矩都忘了?”陈老四冷冷道,“王家集的事自有上面处理,我们只管好望月镇。”

但姜焰知道王家集发生了什么,全镇三百七十四口人,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只留下一地完整的衣物,以及墙壁上用血写满的扭曲文字,那些文字看久了会让人产生幻觉,看到自己最恐惧的事物。镇诡司高阶修士赶到时,那些文字已自行消散,只留下一座空镇。

“出发。”

四人列队,陈老四打头,姜焰殿后。他们沿着青石板路前行,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异常清晰。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窗缝里透不出半点光亮,望月镇的规矩,入夜后不得点灯,不得出声,更不得窥视窗外。

《夜守十规》就刻在镇中心的石碑上,第一条便是:月出闭户,见光者死。

姜焰来镇诡司已经两年。他本是外地流民,三年前逃荒至此,恰逢镇诡司招募新卒,条件是修炼那本副作用极大的《炼诡化焰诀》。当时同批二十三人,如今只剩下七个还活着,其中三个已彻底异化,被关在司内地牢深处,日夜哀嚎。

剩下的四人,每月需服用“化鬼丹”压制功法反噬。化鬼丹以三十七种诡异材料炼制而成,主料是“哭面草”的根茎,那种草只长在乱葬岗深处,叶片形如人脸,风一吹就发出类似婴儿啼哭的声音。服用后三日内,耳边会持续回响着若有若无的哭泣声,且会间歇性看到一些不存在的人影。

但总比死好,比异化成怪物好。

“停。”陈老四突然抬手。

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后颤抖着指向右前方的一条窄巷。那是“瞎子巷”,因巷子深处住着个瞎眼老妇得名。老妇独居,据说年轻时是某大宗门的修士,后因修炼走火,双目被自身真火烧瞎,便隐居于此。

“诡气浓度异常,是白日的三倍。”陈老四压低声音,“李大个,探路。”

李大个点头,裸露的手臂上青灰色更重几分。他修炼的《石肤诡术》能让皮肤硬如岩石,寻常刀剑难伤,对低阶诡异的物理攻击也有一定抗性。但代价是身体会逐渐石化,李大个的左脚脚趾已完全变成石头,走路时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缓步走向巷口,姜焰紧随其后,右手按在刀柄上。

巷子很窄,仅容两人并肩。两侧墙壁爬满青苔,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幽绿色光泽。巷子深处,隐约可见一点微光,那是烛火。

“有人违禁点灯。”柳三娘皱眉,手中已捏住三根银针。

“不一定是人。”陈老四脸色凝重,“老规矩,我先喊话。”

他清了清嗓子,用特殊韵律喊道:“镇诡司夜巡,巷内何人?”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巷子发出的呜咽声,像是什么东西在低语。

“再探。”陈老四做了个手势。

四人缓缓进入巷子,呈菱形阵型。姜焰殿后,能清晰感觉到背上渗出冷汗。《炼诡化焰诀》在体内自行运转,丹田处那簇微弱的赤色火焰轻轻跳动,那是他一年前炼化第一只“影诡”后凝聚的本命诡火,此刻正对周围浓郁的诡气产生反应。

离光源越近,诡气越浓。

到巷子中段时,姜焰突然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看去,是一摊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是血,但颜色不对,太暗了,像是陈年的血。

“队长...”他刚要开口,前方的李大个突然僵住。

“怎么了?”陈老四沉声问。

李大个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前方。

巷子尽头,瞎眼老妇的屋门半掩,那点烛光就是从门缝里透出的。但门前,坐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曾经是人形的东西。

它穿着老妇常穿的灰布衣,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张小凳上,手里拿着一把木梳,正一下一下梳着头。但它的头不正常地大,几乎是常人的两倍,脖颈被压得弯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最恐怖的是它的动作,每次梳子落下,就会带下一大把头发,那些头发落地后并不静止,而是像有生命般扭动着,沿着地面朝他们爬来。

“退!”陈老四低喝。

但已经晚了。

那些头发如同黑色潮水,眨眼间蔓延到他们脚边。李大个反应最快,右脚猛踏地面,青灰色从腿部迅速向上蔓延,那些触碰到他石肤的头发发出“滋滋”声响,冒起青烟,但更多的头发缠了上来,顺着缝隙往皮肤里钻。

“火!”柳三娘喝道,同时甩出三根银针。银针在空中划出淡金色轨迹,钉在那些头发上,顿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大片头发被灼烧成黑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