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意外

整座太子府沐浴在如水般的月光下。

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一片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铺满了青石小径。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声音清脆,却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有些刺耳。

整座东宫空无一人。

平日里巡夜的侍卫都不见了踪影。整座府邸黑黢黢的,只有月光照在琉璃瓦上,泛着惨白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霜。正殿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上的铜钉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一颗一颗,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千景澄坐在正殿的屋脊上。

他穿着一身黑衣,黑发束在脑后,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微微飘动。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亮着,不怒不威,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

他的膝上横着一柄剑。

煌曜剑。剑身修长,通体金色,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泓被凝固的泉水。剑脊处有一线若有若无的亮光在缓缓流转,从剑格到剑尖,再从剑尖回到剑格。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像一块被安放在屋脊上的石头,与这座古老的府邸融为一体,与这片夜色融为一体。

但他的感知如潮水般铺展开来,无声无息,以东宫为圆心覆盖了大半座天斗城。

他感知到了三道气息正在毫不掩饰地杀向这里。

堂堂正正地、带着新仇与旧恨,从月轩的方向直线逼近。三道气息中,一道狂暴如火山,一道沉稳如山岳,一道阴鸷如毒蛇。它们的主人甚至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他们觉得不需要。太子府已经没有千景澄了,其他人不足为惧。

千景澄睁开眼睛。

随后站起身。

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从屋脊上垂下来,像一面黑色的旗帜。煌曜剑从膝上弹起,落入他右手中,剑身上的金光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主人的召唤。

他没有犹豫。

在三道气息踏入东宫范围的那一瞬间——他隐藏许久的领域骤然张开獠牙。

光暗轮转领域。

不是向外扩张,那会惊动城里太多人。而是在瞬间成型以后向内收缩,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自己的气息连同那三人的气息一同攥住、握紧、压缩到极致。

然后——

空间跃迁。

这是他第一次对人使用这个能力。

以魂核中空间法则的力量,将领域内的空间进行折叠、扭曲、重构。将两点之间的空间像一张纸一样对折,让原本相距四十里的两个点,在某一瞬间重合。

天斗城在他们脚下缩小。

夜风在耳边呼啸,不是风吹的,是空间折叠时空气被挤压发出的尖啸。云层从身侧掠过,不是他在飞,是天地在他周围旋转。

唐昊、唐啸、唐镇山三人被领域包裹着,身不由己地穿过空间的褶皱。他们能感觉到脚下踩空,能感觉到四周的景象在疯狂变幻,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拉扯、推送、抛掷。

三息。

只有三息。

刺目的红光从唐昊身上爆发开来,那是他的杀神领域——本来领域战唐昊是没可能胜过千景澄的,但施展空间跃迁消耗了他太多精力,所以光暗轮转领域与杀神领域相互碰撞、碾压但又相互无可奈何随后都消散开来。

当他们再次脚踏实地时,已经站在了天斗城以西四十里外的旷野上。

这里曾是一片农田。

秋收之后,庄稼被割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和一茬茬坚硬的庄稼茬子。土地被踩得很实,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像一张干涸的河床。远处有几间孤零零的农舍,土墙斑驳,屋顶的茅草已经被风吹走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窗口,像几只空洞的眼窝。

再远处是黑黢黢的山影,连绵起伏,将这一小片旷野围成一个天然的盆地。近处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散落着白色的鹅卵石,在月光下像一堆堆白骨。

方圆十里,再无他人。

千景澄落在一块凸起的巨石上。

那石头从地面斜斜地伸出来,像一根从土里长出的骨头,表面布满风化留下的孔洞。他站在石头的最高处,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煌曜剑斜指地面,剑身上的金光已经完全收敛,只剩下剑脊处一线若有若无的亮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唐昊第一个稳住身形。

他的双脚砸在地面上,巨大的冲击力将脚下的土地踩出蛛网般的裂痕,尘土飞扬,碎石四溅。他的膝盖微微弯曲,卸去了下坠的力道,然后缓缓直起身。

他抬起头。

暗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巨石上那道黑色的身影,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沉重。他的右手已经握住了昊天锤的锤柄,锤头悬在身侧,通体漆黑。

唐啸落在他身侧三步远的位置。

他的落点比唐昊稳得多,双脚着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的昊天锤已经握在手中,锤头朝下,锤柄抵着地面,魂力在锤头流转,暗金色的光芒明灭不定。他的目光没有看千景澄,而是扫视四周——他在确认地形,确认退路,确认有没有埋伏。

唐镇山落在最后面。

他的身形晃了一下,险些摔倒,左臂在落地时下意识地甩了一下,然后立刻僵住。那一下牵动了经脉的旧伤,疼得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他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

“怎么,这就是你给自己选的墓地?”

唐昊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两块石头相互摩擦。他的话虽然凶狠,但他的身体却异常诚实——他没有急着冲上去。

因为他感觉到了。

千景澄的气息平稳而绵长,魂力流转并无明显滞涩,呼吸的频率、心跳的节奏、周身的魂力波动,都像是一个处在巅峰状态的封号斗罗。根本不像是受伤的人,更不像是重伤垂死的人。

他的目光不易察觉地向唐啸的方向扫了一眼。

唐啸收到了。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也感知到了——千景澄的魂力波动比上次在昊天宗时更强了。不是错觉,不是心理作用,是实实在在的突破。那股魂力的质感更凝练了,流转的速度更快了,连带着煌曜剑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也更沉了。

九十六级。

短短不到一个月,他便踏足了超级斗罗之境。

唐啸的左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锤柄。上次在昊天宗,千景澄以九十五级的修为就逼他发武魂誓言。如今他突破到了九十六级……

他没有敢继续往下想。

“城里人多。”千景澄的声音从巨石上传来,不高不低,被夜风送进每个人耳中,“在这里,我们都可以放开手脚。”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月光从千景澄身后照过来,将他的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钉子,钉在唐昊身上。

双方都没有急着出手。

夜风从旷野上吹过,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哭。那声音忽远忽近,忽高忽低,听久了会让人心里发毛。月光照在四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光秃秃的土地上,拉得很长,像四道沉默的裂痕——裂痕从他们脚下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黑暗中,仿佛随时会撕裂这片大地。

千景澄无视了唐啸和唐镇山。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唐昊身上。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锁定——像一只鹰锁定了猎物,像一柄剑锁定了咽喉。

然后他开口了。

“唐昊。”

“今天可以手刃仇敌,所以我心情很好。”

他顿了顿。

“这次破例,允许你选一个舒服的死法。”

唐啸勃然大怒。

他的昊天锤猛地抬起,锤头上的暗金色光芒骤然暴涨,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雷电。脚下的地面被魂力震得龟裂,裂纹从他脚边向四周蔓延,像一张正在张开的蛛网。

“狂妄!”

他的声音如滚雷般在旷野上回荡,震得远处林中宿鸟惊飞,扑棱棱的翅膀声在夜空中响成一片。

“千景澄,你就这么自信?当年昊弟刚刚突破封号斗罗,就杀退了千寻疾和另外两个封号斗罗。如今你区区一人,又怎敢拦我兄弟二人?”

“杀退?”

千景澄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的目光从唐昊身上移开,落在唐啸脸上。那目光很平静,但唐啸被那目光扫过的时候,心里莫名地一寒——不是恐惧,是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又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却感觉不到疼。

千景澄从巨石上走下来。

一步,两步,三步。

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煌曜剑在身侧垂着,剑尖划过地面,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像一条银白色的线,在他身后蜿蜒。

他停在唐昊面前三丈处。

这个距离,对于封号斗罗来说,不过是一个跨步的事。昊天锤的锤柄可以在一瞬间递出去,煌曜剑的剑锋也可以在一刹那间抵达对方的咽喉。他们没有动,谁都没有动。

千景澄看着唐昊。

“说来听听。当年你和我师兄那一战,到底发生了什么?”

唐昊面不改色。

“当年我炸环与千寻疾大战三天三夜。”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沉闷。

“重伤了他。”

场面再次陷入了沉默。

旷野上的风忽然大了些。

卷起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从四人之间穿过。那风是凉的,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吹得头发散乱飞扬。月光被云层遮住了一瞬,大地暗了下来,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捂住了眼睛,然后又亮了回来,惨白的光重新铺满大地。

千景澄仰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清隽的面容照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的眼睛望着天空,望着那片被云层遮蔽的、看不见星星的夜空。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低下头。

金色的瞳孔重新落在唐昊身上,那目光比之前更冷了,冷得像冬天的风,冷得像淬过冰的剑锋。

“这样吗,炸环,三天。”

他的声音很轻。

“那你们可以去死了。”

话音落下。

战场上的杀意,来到了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