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落榜
江南的秋,总是湿答答的,像谁家女人刚洗过的被单,甩不干的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贡院外头,风卷着落叶打旋儿,夹杂几丝迟暮的野花香,留下的只有光秃秃的柳条,像老光棍儿伸着手讨饭。放榜那天,李玄机挤在人群里,脖子伸得老长,眼睛死盯着那张红纸黑字的榜单。名字呢?他的李玄机呢?鬼影儿都没一个。三年苦读,熬夜到鸡叫,换来这空荡荡的笑话。他咽了口唾沫,喉头干得像塞了把稻草,火辣辣的疼。
“李兄,哎哟喂,别跟丢了魂似的。”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汉子挤过来,肩膀宽得像堵墙,声音粗得像锯木头,却带点乡下汉子的热乎劲儿。“榜上无名?明年再战呗!科场这鬼地方,运气占八成,贿赂占两成,不对,运气一成,贿赂九成。来,尝尝我这糖,甜得能把苦胆儿哄睡了。说着递来一串亮晶晶的糖葫芦。
李玄机接过那串,咬一口,山楂的酸直冲脑门,糖衣脆脆的,裹不住心里的涩。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不齐的牙,牙是小时候磕着了,他爹笑他“笑起来像锯齿,专咬命运不放,运气?老哥,你这糖葫芦要是贿赂监考官,保准我高中状元。那些监考官,金银塞得满袖子都是,监考时影子里头都叮当作响,像进了珠宝铺。咱们寒门呢?才情高得能戳破天可袖里空落落,也就一捧子萤火,亮堂一瞬,风一吹,灭了。哎,状元梦碎,我干脆去卖糖跟你混?”
汉子乐了,拍他肩膀,力道重得李玄机一个趔趄:“哈哈,公子有才!卖糖也得会吟诗,‘糖葫芦红,榜上黑,贿赂如风,寒门如尘’。走着,回头请你喝老酒,醉了骂天去!”
人潮涌啊涌,有人哭得鼻涕冒泡,有人笑得手舞足蹈,像中了头彩。李玄机没再纠缠,甩甩袖子,袖口磨得发白,昨夜补的针脚还歪着,闷头往城外走。脚底下石板路坑坑洼洼,每一步都硌得慌,像命运在底下使绊子。他要去影禅寺。唐时建的古刹,里头一口井,乡里人说那地方闹鬼,能照出人心底的鬼影。鬼不鬼的,他才不管,就想找个没人的旮旯,骂几句娘,喘口气。谁让他李玄机是那号“有志无运”的倒霉蛋呢?从小爹教他“天道酬勤”,结果勤了三年,老天赏他一脑袋包。
太阳懒洋洋往西沉,寺门吱呀推开,不是柳絮飞满天的春景,是秋风扫叶的荒凉,尘土味儿扑面,混着陈年檀香和霉烂的木头味儿,呛得他直咳。佛像上灰厚得能画幅山水,殿角蛛网拉得密密麻麻,像谁家寡妇织的愁网。李玄机踢开门槛上的枯叶,找了块石案坐下,案面凉得像冰,边角还缺了个口子,摸上去粗糙得像老树皮。他从怀里摸出酒葫芦,材质是上好的葫芦瓢,爹临终前雕的,表面刻着“醉中悟道”四个字,现在看,纯属安慰。从里头咕咚灌一口,酒辣得舌头发麻,热浪直冲脑门,烧得眼角湿润。他闭眼,脑中乱糟糟的:小时候娘走得早,爹也跟着咽气,空堂屋里,他夜夜编草网,捉萤火当灯。草茎扎手,萤火烫掌,醒来呢?网散一地,萤灭了,像他的状元梦织得再密,也挡不住秋风一扫。
“影戏……呵,全他娘的场大影戏,老天爷当导演,我李玄机就是那乱世红尘的一粒沙。”他自嘲,声音在空殿里回荡,带点鼻音,像个委屈的半大小子。葫芦一歪,酒水泼了石案一摊,溅开时成蛛网模样,中间一滴墨昨夜抄书时溅的聚成个‘眼珠子’,月光刚爬上来,照得那眼眨巴了下,李玄机揉揉眼,醉眼朦胧,凑近伸手戳了戳案面,凉意直窜指尖,“眼?影里的孤魂眼罢了,盯着我这倒霉鬼笑话。兄弟,你说,我这半辈子书白读了?连你这‘孤魂眼’都来看我笑话,还是老天爷在逗我玩儿,‘李玄机啊李玄机,你努力了半辈子却落得一场空。
那眼看起来不凶,疲疲的,像镜子里的自己,伴着远处山风里头的狗嗥,低低的,忽远忽近,像在叹气。他晃晃脑袋,渍痕淡了,可案底那隐隐的印儿,月拉得长长的,像网刚起头,丝缕间藏着点说不清的黏劲儿。酒劲儿上头,他歪在案边,迷糊睡去。梦里,影禅寺变了调儿,墙上卦纹乱颤,乾坤颠倒,像是伏羲喝醉了随手画的,却扭成一团影,黏糊糊的。他顺着网走,脚步虚浮,鞋底踩着枯叶沙沙响,忽听琴声,缠绵得像丝线绕心窝。拐角那儿,站着个女子,青衫裹身,眉眼清淡,唇角微翘,像江南水墨画里走出的,却多出股子活气。她拨弦,琴音里头,影生莲花,瓣瓣映出他小时候编网的傻样:草茎扎破手指,血珠子混着萤光,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乐得像捡了宝。
“公子,这么晚了,还醉在寺里头戳眼玩儿?”她停手,声音软软的,带点江南水乡的黏腻,眼睛里影光晃荡,像映着他掌心的那道模糊纹路。
李玄机在梦里一激灵,半醒不醒,揉揉眼睛,差点从案上栽下去:“你……你谁啊?寺里头没活人,就我这倒霉鬼和灰尘作伴。莫不是狐仙下凡,来嘲笑我榜上无名?哎,姑娘,若你是狐仙,借我点仙气,明年考个解元,行不?”
她走近,裙裾扫过地,带起灰尘一缕,裙边绣的梅花影儿,月下晃得像活的。小女子叫“白素贞,路过的影客。公子这酒网织得巧,勾我来了,你戳眼那下儿,差点把我笑醒。科场那点破事儿,叹什么?榜单如梦,影里头才藏真货。来,拉你看面镜子,兴许能解了你这心窝子里的疙瘩。”
他想坐直,头却重得像灌铅,梦影晃荡。她拉他手,掌心凉凉的,滑进一缕丝,缠上心口,像儿时草网扎的痒。她指着寺外,风大起来,冥河现了,不是真河,是影河,水面晃着贡院旧景:监考官的影,银光如蛇吐信,吞贿赂,袋子鼓得像怀胎;书生们影叠影,互相撕咬才情,化成无头鬼,飘啊飘,哭号声像猫叫春一般。
“瞧瞧,这叫考影。”白素贞凑近,气息拂耳,兰香混酒味,甜中带涩,“公子瞧见没?那些官宦子弟,影里饕餮张嘴,吞人前程,吞着吞着,还打嗝;寒门才子,萤火一闪,就灭。不是老天爷不公,是影意在作祟。公子你呢?掌心这纹儿,像卦,乾位亮堂,兴许是伏羲老哥给你留的暗门。”
李玄机心口一紧,眼前闪:落榜那天,街头乞丐的影,竟叠上他儿时编网的模样,乞丐手里还握着根草茎,编得歪七扭八。乞丐哑着嗓子吟:“三世影债,乞丐公主……”梦碎了开来,像葫芦酒泼一地:乞丐本是前世寒门书生,公主是影中贵女,三辈子缠着,科场一断丝就散。乞丐忆起生前贪墨,银子烫手,化河怪,鳞片如贿赂,吼着警示后人:“莫贪影!”可谁听?河怪游啊游,撞上石头,鳞片掉一地,闪着银光。片子末尾,乞影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公子,这镜子里的你,何不自己织网,扯出条活路?网松了,公主影儿就飞了,哎,我前世就是这么栽的。”
他猛地睁眼,寺里月亮挂中天,凉风从门缝钻进,吹得他打个哆嗦。白素贞没了影儿,只剩案底那污渍,网眼里的眼珠子,还在静静“盯着他”,像在说“醒醒,酒鬼。掌心痒痒的,像卦纹在动,乾位隐隐一亮,热乎乎的。门外风啸,狗嗥没了,风声像是叹气,又像是在笑。
天刚蒙蒙亮,李玄机晃荡着回家,榜单的苦还没咽下,心却多出点怪味儿,不是全苦,夹着丝说不清的兴奋。街上早市热乎,卖包子的阿婆吆喝:“热包子,新出炉!”他买了俩,咬一口,烫嘴却香。他听着茶馆里传的奇谭:村头那丫头,影里头爱上个僵尸,哪僵尸不是真尸,是影尸,僵硬得像考场那帮监官。丫头穷得裤腰带都借钱买的,僵影却是富少爷的前身,贫富如镜两面,照得人眼瞎。丫头咬牙织网,拉回僵影,双生真相现:俩人本是一影,贪心裂开的,富少爷贪银,丫头贪情,结果影儿分了家。谭散时,丫头乐:“影里恋爱,不俗气,织紧了,就成真事儿。僵哥儿现在会笑了,笑起来牙黄黄的,像我家狗。”
李玄机嚼着包子,乐了,包子屑掉袖子上:“僵尸恋?比我这状元梦靠谱多了。”袖子里的空葫芦晃荡,掌心隐隐作痛,像有东西在里头挠。他不知道,这网头一织,已勾出冥河的浪花。穷奇的眼,伏羲的卦,盘古的斧影,全在里头,悄没声儿地动。科场这叹,不过开头;梦织这现,才是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