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化炉的咆哮终于在午夜停歇。最后一缕青烟从三号炉顶的烟囱钻出,迅速被浓稠的夜色吞噬。林默关上厚重的炉门,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操作间里荡出空洞的回响,像一声疲惫的叹息。灼热的气浪尚未完全散去,扑在脸上残留着干燥的焦糊味,与弥漫在空气里的消毒水、旧布和某种无法言说的气味混杂在一起。他摘下被汗水浸得发黄的工作手套,指尖拂过冰冷的不锈钢操作台面,那温差激得他微微缩了一下手。
三十年了。炉火燃起又熄灭,送走的面孔数不胜数,最初的惊悸早已被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静取代。生与死在这里,不过是一道程序,一份工单。他脱下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搭在臂弯,锁好操作间的门。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只有头顶几盏惨白的节能灯投下摇曳的光晕,勉强驱赶着角落的黑暗。穿过停放着几辆盖着白布的推车的大厅,寒气无声地侵袭上来,渗入骨髓。
推开殡仪馆沉重的侧门,冬夜凛冽的寒风像裹着冰碴的刀,瞬间刮走了炉前残留的最后一点暖意。林默裹紧外套,缩着脖子,走进沉沉的黑暗里。家就在殡仪馆后面家属院的老楼,几步路,却仿佛要穿过一段不属于人间的甬道。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异常刺耳。他拧亮玄关那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空间,映照着陈旧褪色的家具和墙上孤零零的挂历。屋里很冷,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他习惯性地摸出兜里的旧手机,准备放在床头柜上充电。屏幕亮起,幽白的光映着他刻满岁月沟壑的脸。就在指尖即将离开屏幕的刹那,一个陌生的图标,毫无征兆地闯入视线。
那图标极其怪异。没有名字,没有来源提示。就是一个简笔画般的黑白太极鱼,首尾相衔,线条古朴,甚至有些粗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感,仿佛多看两眼,那太极鱼就要转动起来。
林默皱了皱眉。他记得很清楚,下班前清理炉膛灰烬时还看过手机,绝没有这个玩意儿。他尝试长按图标——没有反应。滑动删除——图标纹丝不动,像焊死在了屏幕上。重启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时,那诡异的太极鱼电话图标依旧牢牢占据着一角,无声地宣告着它的存在。
一丝被冒犯的烦躁涌上心头。或许是哪个流氓软件?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也许是连轴转的班次,累得有点恍惚了。他随手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插上充电线,准备去倒杯热水。
就在这时——
“叮咚…叮咚…”
一种绝非手机自带、也非任何社交软件提示的铃声骤然响起。那声音异常空洞、单调,像是从一口深井底部敲击铁管发出的回响,带着金属摩擦的冰冷质感,毫无预兆地刺破了房间的寂静。
林默猛地回头,心脏像是被那铃声攥了一下。床头柜上,手机屏幕自动亮起,幽白的光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屏幕上,“幽界通”那个黑白太极鱼图标正在疯狂闪烁,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图标下方,一个联系人头像正在剧烈抖动——那是一个模糊扭曲的人影,五官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墨迹,完全无法辨认,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惊恐感扑面而来。
头像旁边,显示着两个猩红的字:【视频】。
一股寒意顺着林默的脊椎猛地窜上后脑勺。他盯着那个跳动的头像,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那扭曲的轮廓…那惊恐的感觉…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几个小时前,他亲手推进炉膛的、那具因车祸严重变形的遗体——老王破碎的脸,瞬间浮现在眼前。
荒谬!这太荒谬了!一定是幻觉,是疲劳过度加上心理暗示产生的幻视幻听!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荒唐的念头。但手指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鬼使神差地,朝着那个猩红的【视频】按钮点去。
指尖触碰到冰冷屏幕的瞬间——
嗡!
屏幕猛地一暗,随即爆发出大片刺眼杂乱的雪花点,伴随着尖锐的、令人牙酸的电流啸叫。整个手机都在掌心微微震动起来。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混乱后,雪花点稍稍稳定,一个极其卡顿、撕裂扭曲的画面艰难地显现出来。
背景是颠簸摇晃的柏油马路,路灯昏黄的光晕被拉扯成怪异的光带。镜头剧烈晃动,视角很低,像是贴着地面。破碎的挡风玻璃渣散落一地,反射着冰冷的光。画面中央,一张极度惊恐、布满血污和擦伤的脸几乎占据了整个屏幕——正是老王!
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瞳孔深处是凝固的、纯粹的恐惧。嘴巴大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嘶吼,下颌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画面卡顿得厉害,老王的脸时而清晰,时而破碎成色块。没有声音,只有那刺耳的电流噪音持续折磨着耳膜。
林默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死死盯着屏幕里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那是几个小时前他亲手整理遗容、送入烈火的脸!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突然,画面剧烈地抽搐了几下,老王的影像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猛地被拉长、撕裂,然后“滋啦”一声,彻底消失。屏幕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房间里只剩下林默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般撞击着耳膜。汗水无声地浸湿了他后背单薄的衬衣,带来一阵阵冰冷的黏腻感。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那漆黑的手机屏幕。
死寂。
几秒,或者几分钟?时间失去了意义。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句尖叫:
“恨啊…车轮…不是意外…”
话音刚落,最终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房间里,只有老旧冰箱压缩机启动时发出的沉闷嗡鸣。窗外,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呼啸,像是无数亡魂在暗夜里低语。
林默缓缓抬起手,抹了一把额头上冰冷的汗水。指尖冰凉。他低头,看着静静躺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那漆黑的屏幕像一只闭上的、不祥的眼睛。
房间里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