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里是无尽的黑暗,如同与世隔绝一般,白璃霜没有任何感知,疼痛,仇恨,泪水,鲜血,全都消失不见,只有一片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刺目的强光袭来,她抬手遮挡,待光芒消散,白璃霜身处在一片翠绿的世界里,几声清脆的鸟鸣在头顶的树枝上响起。
她茫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与衣衫,是自己熟悉的模样,当她抬头时,眼前的景象使她瞳孔微微扩张,难以抑制的情感从心底升腾,惊奇与难以置信慢慢被由弱至强最终汹涌澎湃的喜悦填满。
“这是…”
白璃霜美眸大睁,冰蓝的瞳孔止不住地轻颤。
“青丘!”
那走过无数次的小院,抚过无数次的参天大树以及…
“姐姐?”
稚嫩的,熟悉的,那白璃霜在梦中无数次想起的属于弟弟白洛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疑惑与担忧打断了她的思绪。
白璃霜猛地回头。那记忆中无数次回想起的身影,此刻就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草地上。
微风吹拂着他的衣袂,阳光在草地上映照出矮小的轮廓。
白洛寒看着白璃霜那不知道被什么开心事带来的巨大喜悦占据的脸,以及美眸中噙满的泪水,歪了歪头,毛茸茸的狐耳轻轻抖了抖。
“姐姐,你怎么哭了?是遇到不开心的事吗,别哭,阿寒给你带了好东西!”
白洛寒伸出一直藏于身后的稚嫩的小手,一朵由灵力幻化出的美丽冰花,带着明显的能量波动静静躺在他的手里,在灿烂的阳光下闪烁着淡淡的光辉。
“阿寒学会姐姐教的凝冰术啦!”
白洛寒高兴地向前两步,将冰花捧到白璃霜面前,他此刻踮着脚尖,淡蓝的大眼睛里闪着光。
“阿寒!”
破碎的呼喊终于从白璃霜口中迸出,眼泪如决堤的河水从眼眶里奔涌而下,她猛地俯下身,紧紧地抱住白洛寒,千言万语在此刻都化作拥抱的力量,她的双手还在不断收紧,仿佛要将白洛寒融入自己的骨血中。
白洛寒被姐姐紧紧地抱着,手中的冰花轻轻掉落在草地上,他看到姐姐汹涌而出的的泪水,有的滴到自己的胸口,有的洒在脚边的冰花上。感受着姐姐如同痉挛般颤抖的身体,他抬起自己的小手,轻轻环抱着她,一下一下轻拍她的后背,用稚嫩的童声安慰道:“姐姐别哭,阿寒一直在呢,会保护好姐姐。”
白璃霜紧紧抱着自己最疼爱的人,哭声越来越大,她从未如此情绪失控过。
就这样,一人放声痛哭,一人轻声安慰。
良久,白璃霜的哭声才渐渐收敛,但依旧不停啜泣着,她十分不舍的放松自己的手臂,让自己能看清眼前人的面容。
没错,是白洛寒那稚嫩的笑脸,是那双大大的如同华丽宝石般清澈的蓝眼睛,以及那可爱的因未能彻底化为人形带着属于青丘灵狐粉白粉白的狐耳。
“阿寒…真的是你!”
白璃霜再次将白洛雪拥入怀里。
“阿寒,姐姐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泪水又一次汹涌而出。
白洛寒也紧紧抱着姐姐,在她耳边柔声道:“姐姐,阿寒一直在呢,一直在呢。”
又过了许久,白璃霜失控的情绪终于平复,双眼泛红,依旧有泪光闪烁,仿佛即将再次决堤。
看着眼前最亲近的人,感受着指尖真实的温热触感,白璃霜将脑袋埋入白洛寒瘦小温暖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怀抱,轻轻呢喃:“姐姐以为…再也见不到阿寒了…”
白洛寒将身子轻轻退出一分,低头在白璃霜沾染着泪痕的脸颊上轻轻啜了一口,接着将身一扭挣脱白璃霜的怀抱,向着她们居住的小木屋欢快的跑去。
“姐姐快跟上,今天族长爷爷要奖励阿寒美味的灵果,去晚了可就没了呀!”
白璃霜怔怔地看着渐渐远去的幼小身影,抬起手,颤抖的指尖轻轻抚过刚刚阿寒吻过的脸颊,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柔软的温热。
“哈…”
白璃霜无意识地笑出声,从草地上站起,动作不再如往常般优雅稳重,急促地起身,向着远去的小小身影追赶。
阳光依旧暖暖地抚慰着青丘的大地,一如白璃霜记忆中一般亘古不变。
没多久,白璃霜追上白洛寒,到了他们居住的木屋门口,她环顾着周围再熟悉不过的环境,普通的小木屋,随着微风吱呀作响的木门,种着奇异花草的小园子。
“姐姐,快进来吃灵果,族长爷爷准备了好多。”
白洛雪在屋内欢快的呼喊。
白璃霜没有犹豫,快步走入屋内,白洛寒正坐在木桌前,大口大口吃着灵果。
族长则带着慈祥的微笑,双手扶着象征青丘最高权力的狐首权杖,看着白洛寒。
见白璃霜到来,他用狐杖轻轻敲了敲木桌示意。
白璃霜对着族长行了一礼,伸手拾起桌上一颗椭圆状隐隐闪烁着淡蓝光芒的灵果,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奇怪,没有味道。
白璃霜打量着咬了一口的灵果,心中升起一丝疑虑,她正打算询问族长。
这时,一阵狂风忽的吹来,小屋的木门嘎吱巨响,无数黑色风沙从门口飞入。
白璃霜的眼睛被这突如其来的污染迷住了,慌乱地抬手遮挡。
许久,风沙渐止,白璃霜用力揉了揉眼睛,待的视野渐晰,她又看到了那噩梦般的场景。
无边的烈焰肆虐青丘,火光中跳跃着扭曲的身影,耳边是无尽的哀嚎,如同地狱恶鬼的吼叫。
手中的灵果“嘭”地破碎,粘稠湿热带着腥味的液体喷射在她的脸上,视野染上了血红。
她颤抖着抬起手,轻轻沾染一丝脸上的液体,粘稠感从指尖传来。
血!
她如同触电般甩开手。
“姐…!”
不远处的火海中传来一声白洛寒不完整的哀鸣。
“阿寒!”
白璃霜猛地看向白洛寒所在的方向,只看见跳跃的汹涌火舌中,似乎有一个白色的身影躺在焦黑中透着恐怖暗红的地上,一动不动。
“阿寒别怕,姐姐来了!”
白璃霜跌跌撞撞地奔向那白色的身影,烈火灼烧着她的身躯,剧痛从身体的每一个区域传来,但她没有任何阻碍般疯狂地奔跑,不知道摔倒了多少次,直到衣衫破碎,眼前也阵阵发黑。
终于,她冲入那片火舌,烈火瞬间将她的衣摆化为灰烬,将她裸露的肌肤灼烧至焦黑。
“呃…”
她的体力已经耗尽,还在扑倒在白洛寒的身边,她艰难地伸出手,握住白洛雪冰冷的小手,他看到白洛寒的心口,一个巨大的血洞几乎占据他的整个前胸,汩汩热血从中涌出。
“阿寒…姐姐来了…别怕…”
烈火将两人吞没,世界只剩一片血红。
一声炸雷在天空响起,白璃霜猛地睁开眼。
胸口瞬间传来一阵刺痛,接着一道阴寒气息从心脏传向四肢百骸,但一股温暖柔和的气息立刻从丹田升起,将那股阴邪的气息死死压制在心间。
白璃霜的感官慢慢恢复,她听到沉闷的雨声,很急,从不远处传来,身侧有一片源源不断的暖意,她感觉出是属于火焰带来的温暖。
体内妖灵不再乱窜,沉寂在她的妖丹内,难以调动。
刚刚的一切原来是个噩梦。
她的心还在剧烈跳动,胸口明显地起伏,大口大口喘息着,脸颊上带着未干的泪水。
良久,视线才慢慢聚焦,她躺在什么地方,眼前是木制穹顶,穹顶上是一片片的蛛网,与点点纷飞的灰尘,身下是略带湿意的茅草。
她费力的转了转头,看到左前方有一尊巨大的佛像,佛像身上蒙着厚厚的灰尘。
原来是一个废弃的庙宇。
她的心中一阵悸动,这个场景多么熟悉,重伤的身躯,身下略带湿意的茅草,温暖的火光,狭小的空间…
她几乎是不顾一切的转头看向雨声传来的方向,带着难掩的期待与激动。
庙宇门前坐立着一个人影,但白璃霜的眼神瞬间黯淡了几分,不是那个她心心念念的少年。
那人身着灰白洁净的僧袍,尽管坐着,身姿依旧笔挺,左手竖于胸前,右手捻动着一串刻有佛文的暗红色佛珠。
似乎感觉到白璃霜的醒来,那人缓缓起身,慢慢转过头。
白璃霜看清了他的面容,那平淡中带着慈悲的秀丽面容,无喜无怒,眉心一点朱红,双目轻阖,却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
是那个曾在荒村有过一面之缘,劝导白璃霜放下仇恨的高僧普玄。
“阿弥陀佛。”
普玄念了一声佛号,他的声音清丽柔和,带着一丝悲悯。
他弯腰拾起火边一碗清澈的水,走到白璃霜面前轻轻放下。
“白施主,此乃山间泉水,可放心饮用。”
白璃霜看着瓷碗里清澈的泉水,并没有伸手去取。
“是你救了我?”
她的声音无比沙哑,令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普玄依旧站在她身前,面色平静道:“那夜贫僧正好游历至白施主所在地,恰巧撞见两位将行罪孽的迷途者,于是出手干预,救下白施主。”
白璃霜抬眸,看着普玄,后者仿佛注意到她的目光,对着她微微颔首。
他能从猫妖和血僮手下救出自己,看来实力定然不弱,但他身为佛门中人,为何要救助一个异类?
普玄似乎看穿了白璃霜的心思,对着白璃霜行了一礼,平静地说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天地间的生灵,无论善恶,不分强弱,皆有生存的权利,无论何人,都不可随意予夺。
“好生之德?”
白璃霜冷笑,却因牵扯到胸前伤口,瞬间的剧痛让她眉头紧蹙。
待的疼痛渐轻,她盯着普玄平静的脸,缓缓从草席上撑起身子,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道:“若有的人屠戮了一个种族,只为一己私欲,你说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资格活着?”
白璃霜又想到叶林秋那伪善的笑,厌恶与愤恨让重伤的身体各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她又无力地向下倒去。
普玄适时轻轻扶住她的后肩,缓缓将她安置在草席上,他的动作没有丝毫亵渎,不失礼节,待的白璃霜重新躺下便收回手。
“白施主重伤未愈,且体内还有一道邪气侵入了心脉,贫僧虽用佛法压制其蔓延,但若要彻底祛除,并非易事,还请施主莫要动气为好。”
普玄轻轻叹了口气,接着道:“是非善恶终有报,任何人的所作所为皆有其果,贫僧也非顽固之辈,只知一味规劝施主放下仇恨,每个人心里都有要做的事,未了的愿,贫僧唯有劝诫施主,莫要被仇恨蒙蔽双眼,失了本心。”
普玄的语气一直保持平稳柔和,但他的话却在白璃霜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是啊,在仇恨面前,自己如同野兽一般,从天师府见到叶林秋时暴怒的模样,在到玄漪面前彻底失去理智,每一次几乎都已经让自己陷入绝境,若非有叶鸣枫及时的制止,若非有普玄大师的搭救,自己早已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白璃霜望着普玄柔和的面容,心里感觉有一道清凉的溪流,冲刷着自己被仇恨污染的心。她慢慢平静下来,强撑起身体对着普玄大师行了一礼,疼痛似乎不再难以忍受,那颗急切想要复仇的心,如同被世间最温柔的手,小心的包裹着。
“多谢普玄大师开导,白璃霜受教了。”
她此刻如同佛祖座下虔诚的信徒,十分诚恳地说道。
普玄大师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对着那碗微凉的泉水伸出手掌做了个“请”的手势。
白璃霜轻轻点了点头,端起瓷碗一饮而尽。
清凉的泉水滑过喉咙,疼痛与迷茫似乎都被驱赶了。
普玄重新坐回火堆旁,身姿依旧挺直,他望着窗外浓重的黑暗,万分悲悯地说道:“施主真正的劫难还未到来,但愿佛祖护佑于你,在心中的道路上找到归宿,阿弥陀佛。”
他再也没有说什么。庙里只剩下火堆时而发出的爆裂声响,以及那普玄手里规律的捻动佛珠的轻响。
白璃霜看着庙外,雨,更大了,黑暗似乎无穷无尽,但始终不能侵染庙内微弱的光。
疲惫感袭来,白璃霜重新躺下,沉沉睡去,这一次没有噩梦,也没有那个她始终忘不掉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