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川挑起榆木扁担时,东方才泛起蟹壳青。这副扁担是他爹用百年刺槐木打的,担头包着发亮的黄铜皮,铜皮上錾的“陈记“二字在晨光里泛着暗红,像干涸的血迹。竹筐里的泥泥狗哗啦作响,彩绘的孔洞里灌进二月料峭的风,呜咽出不成调的曲儿。他伸手按住左耳,那里残留着十年前马戏班火场里烫伤的疤,每逢阴湿天气就钻心地痒。
太昊陵庙会的青石板上凝着晨露,七十二道牌坊在薄雾里若隐若现,恍如通往幽冥的阶梯。绕过主殿前烧头香的缭绕烟雾时,陈三川嗅到线香里掺着龙湖特有的藻腥——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八岁那年娘就是闻着这种腥气,摸黑剪出了那十二张溺死鬼的纸人。第二天清晨,渡口果然漂来具穿绿袄的女尸。
在统天殿西侧的柏树林里支起货摊,陈三川特意选了块能看到羲皇故都碑的角落。青砖缝里钻出的野枸杞挂着红果,像谁撒了一把玛瑙珠子。他从筐底掏出个布包,里头裹着娘临终前剪的镇魂纸人,纸人背面用殄文写着“丙寅年七月初七“——正是爹被溃兵抓走那天的日子。
“小哥,收拓片么?“
沙哑的嗓音惊得陈三川手一抖,竹筛里的布老虎滚落两只。抬头见是个灰布短打的老汉,十指关节粗大似老树根,掌纹里嵌着洗不净的朱砂红。这双手他再熟悉不过——祖父当年在弦歌台拓碑,十指也曾这样沾满血砂,指甲缝里永远留着孔雀蓝的颜料残渣。
老汉从怀里摸出张泛黄的宣纸,抖开的刹那,陈三川听见自己后槽牙磕碰的声响。纸上拓着龟甲纹路,却不是寻常卜辞——那纹路蜿蜒如蛇,首尾相衔处竟生出八只利爪,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金芒。他袖中暗袋里的铜铃突然轻颤,这是娘临终塞给他的“引魂铃“,唯有撞见阴物才会自鸣。
“这是统天殿地宫墙上的...“老汉突然剧烈咳嗽,指缝间渗出带着藻腥的黑血,“三更天埙声起时,千万别睁眼。“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香客的喧哗,待陈三川再抬头,柏树林里只剩几片打着旋的枯叶,叶脉上沾着星点朱砂。
日头西斜时,陈三川蹲在弦歌台残碑前啃冷馍。碑侧裂缝里的龙爪纹让他想起祖父失踪那夜——老人浑身湿透冲进家门,将本泡烂的册子塞进灶膛,烟灰迷了娘半瞎的眼睛。此刻残阳如血,拓片上的爪纹竟在暮色里缓缓游动,他摸出烟锅,黄铜锅底暗藏的柳叶刀已弹出半寸,这是当年跟沧州镖师押红货时学的把式。
戌时的梆子响过三巡,陈三川宿在悦来客栈的天字号房。月光爬过窗棂上的蛛网,在墙根投下细碎的影子。枕下的引魂铃突然发出蜂鸣,他翻身坐起时,拓片正隔着粗布衫子发烫,纸面浮起的爪纹渗出血光,将床帐映得猩红一片。
埙声是从地底渗出来的。
每个音都带着潮湿的土腥气,像有无数蚯蚓在耳道里蠕动。陈三川的旧伤开始突突跳动,十年前马戏班着火那夜的记忆翻涌上来——铁笼里的老虎也是这样呜咽,金黄的毛皮烧焦蜷曲,最后化作他耳畔永不消散的嗡鸣。
“别看。“
冰凉的手指覆上他眼皮,幽香似仲夏夜的荷塘。陈三川喉头发紧,听见绸缎窸窣的声响,“他们掘了地宫第三道墙,今夜子时...“女子的话被突如其来的犬吠打断,瓦当上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像是有谁踩着屋脊疾奔而过。
五更梆子敲响时,陈三川蹲在统天殿后墙根。新糊的泥还带着潮气,青砖缝里夹着半幅月白裙裾,料子是前清宫造的云锦,金线绣的莲花纹在晨光里明明灭灭。更骇人的是墙根散落的纸钱——黄表纸裁成的小人儿眉眼俱全,正是娘常剪的“倒头钱“,专给活人送葬用的。
主殿方向忽然传来喧哗。陈三川闪身躲进柏树林,见三个香火道人提着朱砂灯笼匆匆而过。为首的道人甩动拂尘,道袍内襟翻起时,露出肩头青黑色的谛听刺青——和十年前来抓壮丁的军官肩上一模一样。道人袖口沾着星点朱砂,那艳红的色泽与拓片老汉手上的如出一辙。
陈三川摸向腰间烟锅,却在触及铜铃时顿住。铃舌上粘着褐色的痂,是娘临终前喂他喝的符水残迹。当年那个暴雨夜,娘用剪子划破掌心,血混着香灰在黄表纸上画出最后一道镇魂符。符水入喉的灼痛至今难忘,就像此刻怀中的拓片,烫得他心口发慌。
回到客栈时,掌柜的正蹲在门槛上烧纸马。火堆里突然爆出个带火星的泥泥狗,彩绘的孔洞发出尖锐啸叫。陈三川瞳孔骤缩——这是太昊陵“人祖狗“的传说,泥塑的灵物见着邪祟便会示警。他猛然回头,见西厢房窗纸上映着个佝偻人影,十指正对着虚空抓挠,关节粗大如老树盘根。
陈三川一脚踹开西厢房的门板时,腐臭的腥气扑面而来。月光从破窗斜照进来,正映在墙角蜷缩的身影上——那灰布短打的老汉七窍流着黑血,十指深深抠进青砖缝里,指甲缝里嵌着的朱砂已凝成血痂。最骇人的是他大张的嘴里,竟塞着个彩绘的泥泥狗,犬牙正死死咬住半截溃烂的舌头。
“咔嗒“。
身后传来瓦片轻响。陈三川回身甩出烟锅,柳叶刀擦着屋脊上的黑影掠过,带下一片月白衣角。那衣料上的金莲纹他认得,昨夜覆在他眼上的冰凉手指,用的就是这种前清宫造的云锦。
“地宫在西配殿柏树下。“女子声音似风中游丝,“你祖父留的《龟甲释要》残页,就糊在羲皇故都碑的飞檐里。“陈三川追出客栈时,只看见七十二道牌坊在雾中若隐若现,檐角铜铃响得凄厉,像是八百年前殉葬的工匠在齐声呜咽。
五更天的太昊陵死寂如墓。陈三川摸着统天殿后墙的裂缝,指尖触到新糊的泥里混着碎骨渣。当年跟着沧州镖局走货时,总镖头教过他“听墙辨穴“的法子——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青砖上,地底隐约传来铁器凿击声,间杂着断续的埙鸣。
西配殿的百年柏树突然无风自动。陈三川藏在经幢后,见三个香火道人提着气死风灯钻出地洞。为首的道人袖口翻卷,露出腕上青铜卦盘,盘中指针正指向他藏身之处。这卦盘他在祖父的工具箱里见过残片,边缘刻着“雷泽归妹“的殄文。
“陈家小子果然来了。“道人笑着露出镶金的犬齿,拂尘扫过之处,树根间突然立起十二个黄表纸人。这些纸人关节处钉着桃木钉,正是娘生前最忌讳的“钉魂术“。陈三川耳中嗡鸣大作,怀中的泥泥狗集体啸叫,其中那只断尾的“人面猴“突然炸裂,迸出的朱砂迷了道人右眼。
地洞深处涌出的阴风带着龙湖藻腥。陈三川顺着盗洞滑下三丈,落地时踩到个硬物——竟是半块龟甲,裂纹与拓片上的八爪龙纹严丝合缝。引魂铃在黑暗中发出幽蓝的光,照见壁上血写的卦辞:“泽水困,巽为风,当有雷火破中宫“。
前方忽然传来金铁交击声。陈三川贴壁潜行,见白衣女子正与盗墓贼缠斗,月白裙裾已染满血污。她手中青铜剑分明是担经挑用的“莲花萼“,剑格处嵌着的金莲,与祖父拓碑工具上的残片一模一样。盗墓贼甩出的黑驴蹄子擦过她鬓边,打落半幅面纱。
陈三川的呼吸停滞了——面纱下竟是娘年轻时的面容,左眼下的泪痣与记忆分毫不差。十年前那个暴雨夜,娘被香灰烫瞎的右眼此刻完好如初,眸中流转着先天八卦的虚影。
“接剑!“女子将莲花萼掷来,剑柄触手的刹那,陈三川眼前闪过零碎画面:祖父在地宫墙上拓印龙爪纹,朱砂突然渗入砖缝;娘摸黑剪的纸人在火盆里扭曲,灰烬拼出“丙寅年七月初七“;自己耳后的烫伤疤隐隐作痛,那分明是个微缩的“离“卦...
盗墓贼的洛阳铲已劈到面门。陈三川本能地使出镖局学的“燕子抄水“,剑锋划过青铜卦盘,爆出一串火星。地宫突然剧烈震颤,龟甲残片上的龙纹游入墙壁,整面砖墙浮现出流动的河图。白衣女子咬破指尖,在虚空画出“火天大有“卦,七十二盏长明灯应声而燃。
火光中,陈三川终于看清地宫全貌——穹顶星图与龙湖暗合,四壁卦象随光影变幻,正中石台上供着的不是伏羲像,而是尊三头六臂的青铜卦灵。那灵像手中托着的龟甲,正与他怀里拓片纹路互补。
“陈家血脉,开!“白衣女子将莲花萼刺入卦灵心口。陈三川喉头突然腥甜,耳后烫伤疤迸裂,血珠溅上龟甲的瞬间,整座地宫响起上古祭歌。他看见自己的血在砖缝间游走,补全了祖父当年未拓完的“泽风大过“卦。
盗墓贼的惨叫突然撕破祭歌。陈三川回头,见道人正被自己的青铜卦盘反噬,盘中指针疯转,将他的五指绞成肉泥。幸存的纸人无火自燃,灰烬里爬出百十只朱砂色的蚂蚁,正是娘常说的“噬魂蛊“。
地宫开始坍塌。白衣女子拽着陈三川跃入突然出现的暗河,刺骨的水流中,他看见无数殉葬者的白骨卡在卦象方位间。怀中的拓片突然发烫,八爪龙纹游出纸面,化作流光指引前路。
浮出水面时,陈三川发现自己趴在弦歌台残碑上。朝阳正从七十二道牌坊间升起,太昊陵的晨钟惊起群鸦。他摸索怀中,拓片已化成灰烬,唯余朵金莲在掌心绽放,莲心刻着个“陈“字。
龙湖水忽然泛起血沫。陈三川望向对岸,见三个香火道人正在焚烧尸体,焦臭味里混着朱砂的辛辣。为首的道人转身望来,肩头谛听刺青在晨光中泛青——那兽首的第三只眼,分明是娘剪的倒头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