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悬垂,冷月凝晖。
九重天上,政通殿孤零零地矗立层层云廊之上。
云廊边绽放着万年不谢的优昙花,花瓣间星露成冰,犹如蓄势待发的霜刃。
司命星君风尘仆仆赶到政通殿,与从殿内退出来的破军撞个满怀。
这对难兄难弟,各自抚了抚额间撞出的红肿,略略寒暄一番。
“破军,您还没收工呢…”
“唉,这不,刚陪陛下巡视三军,又被陛下捉来一通盘问。
现如今,六界失序。
天帝陛下心情欠佳,咱们做臣子的未能替陛下分忧,自然得多提供些情绪价值。
司命星君,您这是?”
“噢,刚从凡间办了趟差,回来复命。”
“那也够辛苦了!我还得赶去南天门当值。
您也快些进去吧,早早办完,早早歇息。”
破军拍了拍司命星君的后背,步履匆匆往南天门走去。
司命星君正了正衣冠,清了清嗓子,方毕恭毕敬往殿内走去。
自这白龙登上帝位以后,天界便内卷得不行,一切皆以效率为先,各神仙皆如陀螺般,日夜不停,全天无休。
虽各个都苦不堪言,但想着尚有一份差事糊口,便不敢多言。
想着今日这差事办得糙了些,司命星君双手冒汗,连脚步都迈得凌乱。
“差事办妥了?”头顶鎏金白玉皇冠的天帝,斜倚在龙椅上,手指按压太阳穴,抬眼望了下司命星君,慵懒地问道。
“陛下,办妥了。只是稍微…出了点…小意外。”司命星君搜肠刮肚,努力遣词造句,试图把事情遮掩过去。
“嗯?”天帝闻言正襟危坐,目光如炬,紧盯着司命星君。
明显被天帝的阵势吓到,司命星君有些舌头打结,“陛下,…是…这样的…臣与玄明宗三位上仙,护佑无垢灵体投胎之日,遇到魔界宵小之徒来犯…”
“三位上仙?”
“是,我等在凡间遇到了蘅玑掌门的小徒弟——灵犀仙子。”
她便是那让蘅枢用神力涵养的树妖吧,竟然已经重生了?天帝心下想着,一切了然。
自从收编了勿听、勿语两位仙侍,他便有意无意地打听蘅枢的过往,加上玄明宗突然冒出个修为尚可的灵犀仙子,对那琉璃盏的去向自然清晰了几分。
“说重点!“天帝打断司命星君,重回主题。
司命星君惴惴不安,脑中迅速精简说辞,方回话道,“因魔界干扰,错过投胎吉时,如今无垢灵体所投命格为杀破狼命格。”
“嗯”天帝沉吟片刻,半晌问道,“玄明宗有何解救之法?”
“老臣赶着回天庭复命,未与蘅玑上仙讨论此事。”司命星君如实回复。
“你这差事是越办越不像样。”天帝语气虽温柔,却透着愠怒。
稍顷,和缓了情绪,淡淡道,“劳你再赴凤凰山与蘅玑上仙商量这破解之法,毕竟玄明宗颇通天命、医理。况且这次这差事办得不好,他们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若未能补救,六界失序如常,你们这些散淡神仙可担得起?”天帝最后一句话似灵魂拷问。
“老臣领命,这就去玄明宗。”司命星君疾步退出政通殿,奔往玄明宗。
看着司命星君的背影,天帝嘴角略微勾起,冷笑着,喃喃自语道,
“这魔君愈发不中用了,只剩这点伎俩…就这么让那情种降生了。”
说起那情种,天帝眼波流转,眉峰微蹙,忆起那日政通殿上当他质问蘅枢为何要以如此决绝的方式救世,眼尾泛红、泪眼婆娑的多情儿郎一番意味深长的回话。
“小仙是罪人。
我的爱妻仪灵因仇恨终弃我而去,她赠予的梧桐树幻化出的精灵,又为救我牺牲了性命。
我从未奢求什么...身旁只要有一点欢闹,内心便可不再孤寂。
可我一次次地看着生命中燃起一点点微弱的希望又慢慢燃尽...
这上神之位本就不属于我。如今放下一切,于她们不过是偿还,于我更是解脱。”
往昔历历在目,天帝深叹口气,“罢了,情深不寿,六界生灵最难过是情关。情缘,不解不散。”
凤凰山中,寒夜,月色黯淡,静寂无声。
谢昭独回寝室,燃亮红烛,光影斑驳,这个不眠夜,她又一次想起了他,他们第一次相遇。
几千年前,谢昭是青梧桐幻化的精灵,成长在毓秀山上,得日月光华照耀,醴泉之水灌溉、沃土滋养,因而健硕、康健。
晨曦初照,秋风送爽,霞果熠熠,她第一次幻化出人形,那时她的形象是一翩翩少年郎,身着荷叶绿色对襟长衫,广袖揽松风一动,墨发微卷,星眸传情,眉峰高耸,朱唇微抿。
上古精灵只分阴阳,不分男女。
因为凤凰所栖,故青梧桐天生为纯阳之体。
她又日日见一眉清目秀的翩翩仙人在树下舞剑、抚琴,便照着他的模样幻化,外形、眉眼竟近似七分,只是较那仙人少了分柔情似水,多了分刚毅如焰。
“你是谁?”仙人大惊,木桶掉落,水花四溅。
“这么大人,水桶都拿不好!看你喷得我一身。”少年一脸不悦,抚了下袖口,那水渍便消失无踪。
“在下名叫蘅枢,刚才一时失神,敢问阁下是?”仙人收敛愠色,拢手作揖,语调柔和。
“吾乃这青梧桐幻化一散仙,无名无姓。”见仙人如此恭敬,这少年便也有样学样,收敛起方才的暴躁,抱拳揖道。
礼毕,少年甩甩宽大的衣袖,扭扭脖子,见树下方桌上有一苹果,便随手拿了啃,叉腿坐木凳上,斜睨一眼呆立于侧,上下打量的蘅枢,又道:
“汝那句‘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甚好。沉睡百年,听汝吟那么多,数这句最有趣,便想出来跟汝唠唠。”
“我平素喜静,不喜有人…”蘅枢埋身拾起掉落的水桶,打扫着水渍。
不想话还没说完,少年便一手拎起水桶,打断他,
“汝平日都是去哪里打水?”
“山脚下有汪清泉...”蘅枢顺从地答道,侧眼看少年。
“这便对了么,七尺男儿,说话痛快些。婆婆妈妈的,说者绕口,听者别扭。山下可有卖酒的地方?”上古精灵惯是心直口快的。
“山下有个市集…”蘅枢还没说完,那精灵便纵身跳下山崖。
“得令!汝且等吾归来,把酒言欢,不醉不归。”精灵的声音在空谷回荡。
“你还没拿银两。”一切发生太突然了,蘅枢大喊着想阻拦,但见已来不及,只好高声嘱咐“如今人们已不说吾,汝了…!”
“我自有办法!你这呆子…”空谷响彻回声。
午夜风凉,烛火被风撩动,乱晃的火苗就如旧日的她毫无章法。
谢昭剪了剪烛心,想起那股子横冲直撞,便脸上发烫。
他们第一次相遇那晚,她便撩起蘅枢的袖管,贪婪地抚摸那白嫩嫩、紧致纤薄却十分有韧性的肌肉。
“放肆!”蘅枢反感地拨开少年,大喝一声,手上掐了个决,谢昭便被一绳索捆住,动弹不得。
“你!你快放开我…”少年拼命挣着,奈何越挣越紧,直叫屈。
上古精灵在未被教化前,尚保留着妖族习性和原始欲望,崇尚力量与柔美。
偏蘅枢生得俊美如玉石雕琢,臂膀遒劲如龙,筋肉伏若潜渊之蛟,那小妖自然沉迷不已,同时更不明白姿容出众如蘅枢,为何整日寡淡疏离。
“真不明白你为何日日穿宽大衣衫,天天自己一个人闷在这破院子里,浪费了这出众的姿容。”少年嘟囔着。
“姿容…其实这世上有太多东西比姿容重要。”蘅枢收起那卷未皴染的《河图洛书》,悠悠道,转头望了眼被捆的少年。
十五六岁的模样,百余岁的仙龄,正是稚气未脱,血气方刚,青春好年华。
“青春受谢,白日昭只”蘅枢沉吟着,“你说你无名无姓,日后你便叫谢昭吧。”
“谁要你赐名?”突然被捆,又挣脱不开,令这少年格外焦躁,毕竟出生于凤凰所栖神木一族,如今竟被来历不明的家伙用仙法困住,顿觉颜面扫地,口气便也强硬三分。
“聒噪!”又一弹指间,少年失了声,只能呜呜地哼着,闷哼几声便失去了气力,眼中烈焰也随即冷了下来。
妖界崇尚的力量也包括高超的法力、术数,自己技不如人,只能愿赌服输。
蘅枢满意地弹弹袖子上的灰,拎起酒壶豪饮起来,衣领半张,喉咙起伏,配上那精雕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胸肌,少年又望出了神。
许是反感那灼热的目光,蘅枢拎起酒壶,往茅屋方向走去。
“这绳索明天天亮,会自动解开。此番小惩大戒,你这小妖若再毛手毛脚,那便离开我这毓秀山。”一番话羞辱得少年恨不得找地缝钻。
狠狠剜了眼蘅枢的背影,负气地扁着嘴,少年喃喃道,“你且看着,有朝一日,我必让你偿还。”
谢昭一手托腮,另一只手抚摸着新簪的青鸾钗。
她虽尚未习惯这副女子妆容,却也希冀着与他重逢,想看他一脸讶异。
她惯爱出其不意,可他从来波澜不惊,寡淡得像个夫子。
她赌,这一次,他一定会惊掉下巴。
她捋了捋闪烁的火苗,心中暗喜。
妖界崇尚力量,刚劲如岩自是强于柔情似水。
心高气傲如她,向来嫌阴性太过羸弱。
她每每出招,招招致命,总被他温柔化解,“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以柔克刚后,他总这么淡淡地说。
她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他动摇,直至她亲眼见到他睡着后,为了一个叫仪灵的女子涕泪横流。
“原来女子也能如此厉害,若来世化形,我也想试试当一个女子”,那时的她望着他满带泪痕的脸,懵懂地埋下了连自己都惊奇的愿望。
“这仪灵究竟在玄明宗何处...”她暗自盘算着,“可惜大师姐不知道这仪灵,这几日多跟蘅玑那老头接触接触,套套话。”
夜色渐浓,困意袭来。
想着第二天还得循例上早课,千头万绪又不可一夜理清。
谢昭便褪去棉衣,换了身粉嫩寝衣,熄了蜡烛,裹紧厚被,努力让自己睡去。
万籁俱寂,都在养精蓄锐,期盼太阳升起,便又有了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