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凌晨的光
凌晨一点,整座城市都沉在沉静的雪色中。远处几栋楼还亮着灯,像是夜里偷醒的人,偷偷地睁着一只眼。
时邦裹着轻薄的防寒披风,站在一扇虚掩的门前。他没进去,只靠在门框上,悄悄地看。
实验室的灯光从玻璃门缝里漏出来,照得他身后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看见屋子里那团光影闪得厉害——试剂翻涌着色彩,像是星辰混进了水里,又炸开似的。
可坐在灯光正下方的女人,神情却很平静。
或者说,是太累了。
她单手撑着脑袋,眼睛半睁不睁的,看着面前闪过的一连串反应。光芒把她的侧脸照得透明,连睫毛都显得脆弱。
“又失败了。”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空气听的。
时邦靠着门框,眼神跟着她晃动的动作动了动。其实他看不懂她在做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很难的东西——否则,她不会一连好几个晚上都没睡。
他叹了口气,终于忍不住开口:“妈,凌晨一点了,还不睡?”
沐琳肩膀微微一震,像是才注意到门外的儿子。她转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倦,有点无奈,像是调配失败的药剂:明明是想安慰,却有点心虚。
“我以为你睡着了呢。”
“你用那反应装置炸三次了,谁睡得着。”时邦走进来,把身上的披风一脱,搭在椅背上,“要不要我再给你冲杯合成热饮?”
“别了,你上次冲的那个……我至今都怀疑我是不是喝了一点消毒液。”
“那你现在这罐试剂也挺像消毒液。”时邦耸耸肩,扫了眼桌上的玻璃容器,“颜色都一模一样。”
沐琳笑出声来,揉了揉额角:“真不该让你小时候坐在我实验台边玩化学。”
“可惜已经晚了。”他拉过另一张椅子,坐下,静静看着她,“妈,你这样不休息,明天肯定又头疼。”
她没回答,只是望着台面上还在闪动的液体,有些出神。
时邦知道她想的是什么,便也不绕弯子:“……爸又没回来,对吧?”
那一瞬间,沐琳垂下眼,眼神有一点点僵。
她张了张口,像是想说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开口,时邦已经低头把披风往她身上裹了裹。
“我明白的。”他说。
沐琳抬头看他,那眼神温柔得有点让人心酸。
“……你明白太多了,邦。”她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这也不是件好事。”
“那你早点睡,”他故作轻松地说,“至少明天早点起来,别又忘了吃早饭。”
“你才别忘了,”沐琳笑着指了指他,“上次你早餐吃的那颗‘营养方块’,我看见你偷偷咬了两口就塞桌子底下了。”
时邦一秒变脸:“那玩意儿真的不太适合人类入口。”
沐琳笑了,轻轻挥了挥手:“行了,行了,睡觉去吧。”
他看她一眼,没再说什么,默默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玻璃门缓缓合上,里面的灯光仍然亮着。
那片光,像是封存在时间里的微光——哪怕黯淡,也还在努力发亮。
第二节:沉睡的城市
清晨六点,天没怎么亮。城市像还没完全苏醒,窗外只有一片灰白。
时邦醒得有点早。他做了个梦,梦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记得雾气很浓,脚下的路踩着冰冷又空荡,像走在什么快要断掉的记忆上。
他揉了揉眼睛,裹着被子在床上坐了会儿,等体温稍微回升才起身。
地板温度比他想象的高一点,大概是昨晚母亲忘关了地暖。他低头瞄了一眼终端,气温:-32°C,体感温度:-18°C。比上周回暖了一点,但出门还是得多加一层衣服。
他换上轻型保温服,那是一种用复合纤维做的贴身服,外面只需要罩一件防风长外套就行。如今的人体新陈代谢率已经比几代人之前降低了10%左右,为了适应寒冷,他们的体温略低,但也更耐冻。倒也不是进化,只是活着的方式改变了。
——还有,为了弥补常年日照不足的问题,早餐前必须摄入一定剂量的维生素D和钙片。否则就不是长不高的问题,而是骨头发脆。
厨房里传来“滋啦”一声,是电炉加热的声音。
时邦走进去时,沐琳正穿着外套站在操作台边,往他碗里加点汤底。她看起来刚睡醒,头发还有些蓬松,眼下挂着淡淡的倦意。
“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她把一小块蛋白豆腐丢进锅里,“昨天不是说今天没早课?”
“梦醒得早。”时邦拉开椅子坐下,“你昨晚几点睡的?”
“……你走了没多久我就睡了。”她说得轻描淡写。
“妈,你说这话的时候能看我一眼吗?”
沐琳被噎了一下,忍不住笑了:“我是真的准备睡了,结果突然想到一个思路,就想试试看。”
“所以你试到了几点?”
“……差不多天快亮。”
“你这样老得快。”时邦说着把营养片放进嘴里,“还不如让我老得快点,省得总是担心你。”
沐琳沉默了一会儿:“……可你还没活够。”
这话说得淡,却在空气里静了两秒。
她很快自嘲地笑了一下:“没事,我只是有点困。”
“吃完再去补觉。”时邦把碗端过来,“我上次看你把药放错格子了,今天出门前再检查一下。”
“你越来越像我爸了。”沐琳盯着他,“小时候你可不是这样。”
“小时候我也没看到你凌晨一点在搞超新星爆炸。”
沐琳被他堵得没话说,笑了笑,不再争。
厨房窗外的雾气渐渐厚了。像是在玻璃上擦了一层雾膜,看不太清远处的街道。
这就是如今的城市。没有真正的太阳,也没有彻底的夜晚。像是被封存在某种状态里,既不彻底清醒,也不彻底沉睡。
但生活还是得继续。
沐琳擦了擦手,从厨房的药柜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扁盒递给他。
“这个你带着,”她轻声说,“天气越来越不稳定了,要是雾气又忽然加重,体温降太快会很危险。”
“不是已经有保温服了吗?”时邦接过药盒,略有迟疑。
“保温服不是万能的,尤其是在高湿度、低压的环境里。”沐琳语气很轻,却很认真,“如果感到四肢发冷、意识恍惚,就打开这个,含一片在嘴里,能强行唤醒高代谢状态……但副作用比较大,所以不要轻易用。”
“你以前没给我这个。”他盯着药盒,皱了下眉。
“以前的天气没这么诡异。”沐琳顿了顿,“而且最近几次雾像活动的位置……有点不对劲。”
时邦看着她,片刻后收下了那枚药盒。
“我会小心的。”
“嗯。”她轻声应了句,似乎不打算说得太多。
他背起包,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几秒,还是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早点休息。不是为了解药,也不是为了谁,光是为了你自己。”
沐琳笑了笑,点头:“知道啦,快走吧,别迟到。”
门轻轻关上,雾像之外的世界安静得过分。
第三节:清晨的雾像
雾像蔓延的早晨,整个街道安静得像沉睡未醒的画布。灰白的气流缠绕在建筑之间,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微风几不可察,雾气却仿佛有生命一般,无声地在街角游走、聚拢,笼住了大半个路口。
时邦穿着浅灰滑行靴,从街区另一端缓缓滑来。他的步伐稳,却略显迟疑——眼前的浓雾遮蔽了道路,就连终端的导航标线也模糊成一条跳动的虚影。
他习惯性地抬手掀了下围在下巴边的护温围巾,呼吸在这片雾色中显得更为寂静。此时他才注意到,刚才划过一片浓雾时,脚下竟毫无阻力,仿佛穿过了一层虚影般的空间。
“……是雾像?”他微微一顿。
雾像不同于普通的气象变化,它可以穿透一切,甚至包括人体与建筑。但刚才那种“身体延迟”的穿越感,让他有点不舒服。他摇了摇头,没再多想,继续朝学校方向滑去。
然而,就在快要接近街口拐弯时,他的前方又多出了一道影子。
像是突然被“加载”进画面似的,没有脚步声,也没有预兆,就那样静静地出现在雾中。
时邦下意识地眯起眼,试图看清那是谁。但雾像依旧浓重,影子只是个模糊的人形,头发和轮廓都像被削去细节的剪影。他略微放缓速度,准备绕行——毕竟雾像幻影常会带来视觉错乱,贸然接近不是明智之举。
但那人影却在他靠近时突然转过身来,动作慢,却异常真实。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不是雾像幻影。
“哎——”
“砰。”
撞击来的太快,来不及反应。他身体一失控,膝盖直接磕到了什么柔软的地方,整个人摔了下去,重心压在某个看不清轮廓的人身上。
对方被撞得结结实实,发出一声被吓到的惊呼。
“——你干嘛啊!”
时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和声音吓了一跳,连忙撑起手肘想起身,却发现自己正正压在一个人的身上,而对方捂着腹部,眉头皱得死紧。
他低头一看,那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依依?”
她脸色微白,嘴角勉强咬着一丝笑意,但眼神还带着一丝没散尽的痛意:“时邦……你是想杀了我,还是抢我命?”
时邦顿时清醒了一半:“……对不起,我没看清是你。”
他立刻起身,一边扶她一边皱起眉:“我刚才穿过一层雾像……你站的位置,是不是刚好在雾像外边?”
依依还没站稳,脚下一晃,直接被他稳稳地扶住:“你是说我该一边跳舞一边举个警示牌?”
时邦没搭理她的话,低头扫了一眼她的手——她捂着腹部的动作不算明显,却没像平时那样一骨碌就蹦起来。他顿了一秒,试探地问:“你摔哪儿了?”
“没……没事啦……”依依偏开脸,试图显得轻松,但声音没藏住一丝颤意,“只是暖身贴被撞坏了而已……”
“暖身贴?”
“嗯,唯一一片。”她哼了一声,“所以你赔我。”
时邦看着她的表情,眼底闪过一丝愧意。他记得她平时就怕冷,而现在天气预报又不准,气温明显比昨晚低。
“我记得我包里有个急用药盒。”他叹了口气,从侧包里翻出一个小小的圆盒,“里面有能暂时维持体温的补能贴,先拿着。”
依依原本想拒绝,但看着他一脸淡定地塞到她手里,最终还是接过了。
“谢啦。”她低声说了句,然后一边拍衣服一边笑着补了一句,“你撞得这么用力,要是以后我有后遗症,你要负责啊。”
“……我负责带你去医务室。”时邦毫不留情地回她一句,“现在还能走吗?”
时邦沉默了几秒,认命般低声道:“……我错了。”
依依“扑哧”一声笑出来:“认错态度不错,看在你撞得还不算特别重的份上——”
他低声接了一句:“那还真是荣幸呢。”
她侧头看他,笑容慢慢柔了下来,眼底还有点点没散去的雾意。
“但你知道我现在最想要什么吗?”
“别告诉我是背你。”
“想得美。”她眼角弯弯地说,“我只是想听你说一句‘小心点’,哪怕是装的。”
他盯着她几秒,雾气氤氲中,她的轮廓仍带点虚幻。那一刻,他突然有点恍惚。
“……小心点,依依。”
她没说话,笑容却更深了一点,像是雾里唯一清晰的光。
这一幕发生后,周围的雾像仍在流动。
没有风,却像有思绪般悄悄退去。
时邦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穿过的那层雾带,那道雾墙依旧厚重。
他却忽然心中一跳——刚才他到底穿过了什么?
第四节同行
他们重新启程的时候,依依的语气明显轻快了许多,像刚才那一摔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天雾好像比昨天还重一点。”时邦站在路口,拉了拉拉链,声音被围巾闷住一半。
“你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夸天气。”依依打趣地说着,语气一如既往地活泼,“那不如你来个晨间播报好了:‘市区西段雾像浓度升高,建议大家带上……’”
“建议别出门。”时邦接得毫不犹豫,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滑行靴,“要出门的人不在考虑范围内。”
“你还真是有原则啊。”依依戴上手套,手指还微微蜷着,看起来似乎不太灵活,“穿得这么快,又不等人。”
“我穿鞋的速度和你迟到没关系。”时邦瞥了她一眼,“你换好了吗?”
“早换好了。”她抬脚晃了晃,白色靴面闪着一抹反光,“不然还能光脚追你?”
“你追得上再说吧。”
“你这人说话怎么就这么气人呢?”
“你可以走我身后,不用说话。”
依依:“……”
雾像仍未消散,甚至比先前更浓了一些。他们一前一后穿过街口,滑行在泛着银光的路面上,靴底与地面的摩擦声清晰可闻。城市尚未完全苏醒,偶有几束能源灯投下斑驳光影,在雾中忽明忽暗。
“你发现没有,”依依望着前方的雾气,“这雾像就跟钉在这儿似的,怎么吹都不走。”
“它不是雾。”时邦纠正道,“我们只是叫它‘雾像’。本质是什么没人说得清,但不属于常规物理体系。风对它没用,温度也不影响扩散范围。”
“听你这语气,是不是在家偷偷研究雾像秘密档案?”
“没有。”他语气平静,“只是以前看过一些资料……再说了,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变成研究对象。”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吓人。”
他没接话,只是微微侧身,让依依和自己保持并行,似乎习惯性地照顾她的滑行节奏。
路边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也正小心翼翼地绕过一片较密的雾带,手里还拿着热气腾腾的豆乳杯。依依望了他们一眼,又扭头看向对面。
“别转头,看右边那位——快摔出残影了我跟你讲。”
时邦跟着转头,正好看到一个人滑了一跤,仰面躺在冰面上,周围同伴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你也不差。”他说。
“我可没摔。”依依哼了一声,“要摔也是优雅地摔。”
“你那叫不响?”
“你小时候从实验楼四楼摔下来那次,不响你命都没了。”
“那是你爸非要拉我过去看的展览。”
“……服了服了。”依依举手认输,“但我今天不会摔,穿的是加厚保暖防滑高能反光限量款靴子。”
他们一路滑行,直到路口分叉时短暂停下,准备各自转向。
“等等。”依依忽然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灰蓝色药盒。
时邦看了一眼:“什么?”
“加热型调节片。”依依不由分说地把药盒递过去,“你不是又不穿外套吗?我怕你今天被冻成热汤里的青菜。”
时邦接过那药盒,捏在手里感受了下温度:“你有带?”
“我当然有带。”她拍拍自己外套内衬,眼睛一弯,“怕的是你死要面子不承认自己冷。”
他没说话,只将药盒收进外套口袋。片刻后,淡淡回道:“谢谢。”
“谢什么呀。”她轻轻一笑,滑行向前,“别等会儿又被广播点名‘惊现冰雕学子’。”
“你才是那种会滑着滑着被冻成标本的人。”
“那我可美多了。”
他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雾像织成的薄雾里。
第四节:校园
学校的主门不高,但很宽,像是故意做得低调,却又容纳了整个街区的安静。
大门两侧立着微光发亮的电子告示板,显示着今天的课程安排、环境数据以及简略的公告——其中一行淡淡地提醒:“早雾浓重,请注意结冰路面与出行安全。”
依依看了一眼那行字,撇了撇嘴:“现在才提醒,早干嘛去了?”
“你摔了吗?”时邦淡淡回道。
“我摔不摔关你……嗯。”她话没说完,突然咳了一声,抱了下肚子,“唉,好像……还是有点疼。”
时邦瞥她一眼:“暖贴没重新贴?”
“忘了。”她撇撇嘴,“别看我这样,我是真的个勤奋的人。”
“嗯,勤奋地挨冻。”他说着,顺手把她领子往上拉了点。
走进校门,雾气比外头稀薄些。道路两旁设有红外散雾装置,虽然不能完全驱除雾像,但起码能提高十米左右的可视范围。两边的教学楼沉稳地矗立着,外墙保温层上刷着防凝霜涂料,远远看去像极了旧时的霜白砖面。
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穿着统一制式的保暖制服,有些三五成群,有些戴着耳机安静前行。校内广播缓缓响起,播放着早间例行的天气预报和课程提醒。
“……今天将继续进行信息整合课程,请对应年级学生注意上课地点调整。各专业实验班须提前十五分钟签到。”
依依听见“信息整合课”,忍不住哼了一声:“又来这一套——就是全班一起坐着看陈旧数据库里筛出来的文献嘛,真不如让我回家补觉。”
“不是让你补觉,是让你记得人类的过去。”时邦不紧不慢地说。
“人类的过去我已经记得很清楚了:雾像、降温、通讯中断——还有断粮。”她边走边模仿严肃语调,“这玩意儿我小学背了三年,能不能换点新内容?”
“不能。毕竟没人能确定现在传的哪一条是真的。”
“也是。”她耸耸肩,“现在的历史,连老师都不敢说是‘确定版’。”
学校内一处大型广场边设有立体信息投影板,轮播着各类科研进展和基础公告,正对着主教学楼。有几个学生停在下面看着,时不时交头接耳。
“听说之前B区学校的课件被人篡改,历史课变成了废土小说剧本。”有个学生笑着说。
“真的假的?不会是哪个创作者偷偷植入了自己的设定吧。”
“那也太有想法了……”几人笑成一团。
时邦没理会,朝教学楼入口走去,回头对依依说:“走吧,B区八卦不是你们班的任务。”
“那我们班的任务是什么?调研‘雾像到底是不是另一个维度的毛毯’?”
“你想调查毛毯,也行。”
依依瞪了他一眼:“你不说话会死吗?”
“不会。”他顿了顿,“但你会一个人说得更累。”
她直接一拳锤他胳膊上。
“你再欠一句嘴试试。”依依气鼓鼓地威胁他。
“我不是在节约你热量吗?”时邦一脸无辜。
“哼——”
她还没来得及反击,就听身后一个轻柔的声音飘了过来:
“你们一大早的,倒是挺有精神。”
两人同时转头。
教学楼另一侧,纤谜正沿着暖气管铺设的内廊缓步走来。她身上的浅米色保暖外套在雾光下显得格外干净,发梢还沾着几粒未化的水珠,一进楼就在暖气中慢慢蒸发。
她手里捧着终端,似乎刚从图书馆那边回来,整个人冷静又安稳。
“你今天又走东侧那条绕远路?”依依主动开口,语气带点熟悉的责备。
纤谜轻轻点头:“西门早上信号不稳,我顺便绕了一圈。顺手看了下今天的雾像监测数据。”
“你顺手的事总比我们上课还认真。”依依抱着臂,“早上我差点因为蛋白豆腐气绝而亡,你在那边测磁场,这世界真不公平。”
“那是你不该用你妈昨天煮的底汤。”纤谜语气平淡地指出。
“你怎么知道我妈昨天煮汤了?”
“你昨天在走廊讲了三遍。”纤谜说完后,眼角轻轻弯了下。
依依噎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一把拉住纤谜的胳膊:“你说你是不是我的监控器?”
“不是,我只是路过。”纤谜轻声回答。
她说话一如既往地不疾不徐,像是在给所有词语留下呼吸的空间。旁边的时邦默默看着两人,没插话。
走廊内的温度略高,暖气贴着地面缓缓输送,但他们都没脱外套——这点温度只够维持室内不结霜。
纤谜看了看依依,又看向时邦,像是刚注意到他也在。
“你今天也来得挺早。”她语气很轻。
“路上摔了一跤。”时邦不动声色地说。
“……原来如此。”纤谜点头,没有笑,但语气像是理解了什么,温和得让人意外。
“你们都好会聊天。”依依翻了个白眼,“我一边疼着一边被气着,太不容易了。”
“你有点吵。”时邦评价。
“你很烦。”她立刻回敬。
“你们挺配的。”纤谜轻轻补了一句。
依依:“?”
时邦:“?”
两人一时间竟然都没接上话。
纤谜只是轻声笑了笑,把手里的终端转了个方向:“你们记得第一节上的是‘历史文献筛选课’吧?教室在三楼右侧实验区。”
“你又提前看课表了?”依依哀嚎。
“是你昨晚说希望早点下课的。”纤谜补了一句。
依依捂脸:“行吧,姐姐你记忆力太好,我投降。”
他们三人并肩走入走廊深处。雾像还在窗外流动,像灰色的思绪悄然擦过玻璃;教学楼内的暖气则像一层低温保护膜,把人封存在这个仍在运转的小世界里。
教学楼广播开始响起:“请三年级学生尽快前往实验教室,第一节课程将在五分钟后开始签到。”
纤谜轻声说:“我们走吧。”
第五节·热能棒与慢半拍的心跳
教学楼二层靠北侧的通风走廊,一整排靠窗的旧长椅被擦得锃亮,阳光透过半开的防雾玻璃斜斜地洒下来,映出一片略带灰蓝的光影。
依依窝在长椅最里侧,膝盖上搁着她的终端,嘴里叼着一根还没撕开包装的热能棒。
那是政府标准配发的“热量-能量双效压缩条”,包装金属感十足,表面还贴着红色字条:“持续加热约12分钟,勿贴近衣物。”但依依看起来没那么急着吃。
“你是准备跟它对视到下节课?”纤谜坐在她旁边,衣摆刚好挡住了一道上升的冷气缝。
“我在等它自我感化。”依依叼着棒子含糊地说,“这玩意刚激活时跟地狱椒一样,等一会儿才是正常人能吃的热度。”
她低头捏了捏包装,热感贴片还在微微跳动,像一只不服管的兔子。
“你可以选香草口味的。”纤谜侧头,“我昨天还留了一根。”
“香草太假了,吃起来像早期人工智能模拟出来的‘甜’。”依依打了个哆嗦,“而且我妈说热能棒就是让我不饿死,没说一定得好吃。”
她说完那句,下意识用手按了下肚子。
动作轻得像是不小心碰了一下,但力道压得有些深。她表情没什么波动,只是停了两秒,再次恢复那副“不在意”的样子。
“怎么了?”纤谜问。
“可能是早上那一撞……被你家时邦压到的后遗症。”依依说着努了努嘴,“小腹有点闷闷的,不严重。”
纤谜没追问,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片小型热贴递了过去。
“备用的,刚加热过,贴着会舒服一点。”
依依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
“你怎么每次都准备得像预知未来?”
“你每次都不说实话。”
依依哼了一声,但语气却缓和下来。
阳光从窗外慢慢照进来,热贴在掌心慢慢升温,小腹深处的隐隐灼痛仿佛也缓了点,但依依知道——那并不是贴片起了作用。
她只是,暂时不想面对而已。
不远处几个学生在讲座告示板前讨论今天的新实验,有人在抱怨:“为什么要我们清洗那些旧数据文档啊,分明好多都乱码了。”
“听说有个班在整理过程中发现了前文明的遗留消息,但系统立刻封锁了。”
“真的假的?我听说是提到了某个……X什么的项目。”
依依动了动耳朵,像听进去了,但装作没听见。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广播开始播得特别含糊?”她忽然开口,声音还算轻松,“以前至少会说‘因雾像影响,气温下降’,现在都是‘建议减少暴露时长’,听起来像咒语。”
“是怕造成恐慌。”纤谜把手里终端轻敲一下膝盖,“或者,是怕引起联想。”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像官方补丁说明。”依依哼了一声,“我还没从我那块蛋白砖里缓过来。”
“今天那块确实像凝固的塑料。”
“你也吃了?”
“我观察你吃的状态推测出来的。”
依依盯了她一眼:“你不是AI吧?”
纤谜没笑,只慢慢把终端放进外套内袋。
广播里传来新的通告:“教学楼A区实验班请注意,今晨设备监测显示区域精神波动异常,所有终端请保持更新。”
没人在意这句话。
或者说——有人听见了,但没说出来。
第六节·失序的课程
铃声响得有些短促,像是被谁临时修改过音频文件,收尾时还带了一点破音。
二号实验室里,空气中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教室中央是几排弧形终端台,每组四人,后排墙面上的投影板缓缓亮起蓝白色光幕,显示课程主题:
>《历史数据筛整与文明资料复原·第13轮》
纤谜和依依坐在靠窗第三排,身边还有两个班上同学正在调试终端。不远处讲台上,秦老师站在原位——那个传说中“笑容冻结”的代课老师,名副其实。
“欢迎进入今天的资料筛整课程。”秦老师声音平稳清晰,像是高等级语音模拟器,“你们即将接触的数据来自校级中继数据库的‘B级封存段’,请注意:部分资料含有未授权片段,一旦识别为敏感内容,系统将自动遮断视图并记录浏览行为。”
依依低声嘀咕:“这听起来就像‘你点进去,我就记你一笔’。”
纤谜没接话,只安静看向终端。蓝色界面一行行加载着历史记录代码,很快停在某段不太起眼的文字资料上:
>【公元后第七纪·冷期初年】
……关于“i元素回传飞行计划”的民间推测……该项目涉及“高维锚定”与“维度存取锁”技术……
数据异常:本段记录已被系统重构,仅保留一级标签关键词。
她轻轻点击试图展开详情。
系统立刻弹出一条灰色提示框:
“内容暂不可见,权限等级不足。”
就在那一瞬,整个终端台的光幕微微一闪,像是被什么干扰了一秒。
后排有学生发出轻叫:“刚谁终端花屏了?我那段资料全黑了!”
“我也是,跳出来一个‘干扰源不明’的警告。”旁边的同学皱眉看着屏幕,“系统抽风了?”
讲台上的秦老师只是扫了一眼,语气不变:“请勿擅自调整终端比例。系统正在自动同步,请保持静默操作。”
依依戳了戳纤谜的手臂,小声道:“你刚点了啥?怎么全班跟着抖了一下?”
“没点什么。”纤谜语气淡淡,目光却停留在屏幕右下角一个几乎要被刷新覆盖的编号残影上:
“S-7:i128_log_hidden”
她的指尖轻轻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那串编号,不在课表安排中。也不属于学生可见的开放段。
讲台上,投影内容恢复了正常,但空气中像是还残留着某种说不清的“滞后感”——学生们低声讨论,终端刷新略显迟缓,音响系统在播报下一段资料指令时短短地停顿了半拍。
“你有没有觉得,”依依眨了眨眼,“这节课……有点诡异?”
“你觉得诡异的课,大概占了这学期一半。”纤谜随口答道。
依依一笑,把终端转了个方向:“不然你看看我这台是不是被你点过之后,性能也被你吓降频了。”
纤谜没笑,只伸手轻轻敲了敲她的屏幕边缘,然后安静望向前方投影。
投影上,蓝光流动,资料列表正在更新到下一组关键词。
她的目光停在了其中一行:
>“……飞船计划……失联区域……信息再现……封存失败。”
她轻轻皱了下眉。
这一节课,从某个数据节点开始,就已经失控了。
第三教学楼理化区的课室里,光线一向偏冷。今天的投影屏幕似乎更加黯淡,像是整个教学系统都慢了半拍。
时邦坐在靠窗的座位,终端开着,资料在眼前滚动。他却没有真正盯着内容看。
优达今天没来,课前发了一条语音,说是家里临时叫他帮忙取一批特殊物资,还打包票下午一定回来,还附带一个过于精神的哈欠。
没有优达在的课堂,意外地安静。
通识老师正在讲解旧世界的能源模型,PPT里的图表像是一张张被冻住的旧照片,切换间还带点延迟。下面不少学生在划终端、做记录、发呆,没人太在意内容——除了时邦。
他的终端忽然弹出一个低权限提示。
【检测到本机外设插槽内存在未登记储存装置。是否读取?】
他一愣,低头看向课桌侧面的插口,那里插着一张金属边缘有些磨损的老式数据卡。他不记得自己装过,但这东西……看起来像是被人刻意放进去的。
他点击了“读取”。
数据加载缓慢,跳出一段残缺的视频文件和几个命名混乱的资料包。标题大多乱码,但有一行夹在中间,用的是旧编号系统:
>【Project Bang-TB//Orbit Lost Fragment】
【关联项目:i元素——轨道回传失败】
他猛地坐正身体。
片刻之后,一段模糊视频自动播放,只有不到三秒的残影。
一片黑夜里,一块不规则的岩体漂浮在画面中。表面包裹着一道道扭曲的透明纹路,像是光在水里扭结成的线。远处有通讯电流的杂音,还有人声:
“……我们没法带它回来……它不在这里……不只是在这里。”
画面崩解,终端闪出一行红字:
>【该资料不具备本层权限,已自动封存。】
时邦没继续点。他只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已自动封存。”
就像这个世界。
像父亲。
像那些没人再提起的航线、事故、实验报告、失踪者名单——一切都被封存在了“权限以下”,只留下只言片语的碎影,在某一天被偶然翻到,像某种冷静却尖锐的提醒。
他脑中忽然浮现出母亲深夜坐在实验桌前,披着外套,对着光幕一页页翻资料的模样。
还有父亲出发前笑着说:“很快就回。”
还有每一次他想开口问,却又咽下的话。
他们曾经相信科学会带来救赎,相信人类能从废墟里重建希望。可那一帧崩溃的视频提醒他——
不是所有“探索”的尽头都是答案。
有时候,科学也会走到一条没有标注的死路上。它不再通向乌托邦,而是带来新的封锁、混乱、代价。
时邦低头,终端屏幕已恢复初始界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望着那串灰色文字,轻声念了一句:
“这……就是科学的代价吗。”
课堂还在继续,外头的雾像也依旧静静地飘着,像什么都没变。
可在他心里,有些东西已经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