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砖厂

霜降这日,窑火格外清瘦。赵土根把最后半捆稻草塞进窑眼,青烟顺着八丈高的烟囱往上爬,爬到半空让北风劈成两绺,倒像戏台上老生的髯口。

知青小林捧着笔记本过来,鼻尖沾着窑灰:“赵师傅,氧化焰转中性焰的温度临界点...”老窑工没接话,蹲下身扒开窑门边的浮土,露出几片青黑色的碎蚌壳。“记住这个,比记洋码子管用。”碎壳在他掌纹里泛着冷光,是去年清淤时从运河底挖出来的老蚌。

窑厂会计踩着露水来送热水。搪瓷杯里浮着两朵茉莉,被热气一蒸,舒展开蜷缩的花瓣。赵土根望着杯身上剥落的“大办钢铁”红字,突然想起五八年那会儿,公社让砖窑改炼钢炉,结果炼出三炉铁疙瘩,全堆在窑后头生锈。

“爹!”穿枣红棉袄的姑娘从草垛后闪出来,胳膊上挎的竹篮里冒出热气。赵土根瞪起眼:“死丫头,学校停课就跑来野!”春妮笑嘻嘻掰开烤山芋,橙红的瓤子裂成六瓣,甜香混着窑火的热气往人鼻孔里钻。

后半夜飘起毛毛雨。小林突然拍着大腿叫起来:“测温锥化了!”赵土根抄起铁钎往窑顶跑,雨丝在窑口被烤成白雾,透过观察孔,他看见砖垛间腾起幽蓝的火苗——二十年前师父说过,这是窑娘子梳妆时打翻了胭脂盒。

开窑那天来了好些人。春妮挤在最前头,忽然“呀”了一声。晨光里,几块蓝汪汪的砖头躺在灰扑扑的砖堆里,砖面浮着银白色冰裂纹,像冻住的河面让鱼尾拍碎了。赵土根脱了棉袄包起蓝砖,转身垒在窑神庙墙根下,接缝处严丝合扣,远看像幅没画完的青绿山水。

腊月里古建队的人围着蓝砖墙转悠。队长递上牡丹烟:“老赵,这砖送我们修文庙吧?”赵土根瞅着庙檐下化了一半的冰溜子:“砖是窑娘子的嫁妆,得留在本乡本土。”春妮噗嗤笑了,她辫梢上的红头绳扫过蓝砖,颜色比烟囱里冒的晚霞还艳。

第二年开春,运河边的柳絮落进晾坯场。小林蹲在泥塘边记笔记,突然喊:“赵师傅,蚌壳粉比例调多少?”赵土根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你伸手搅搅这泥浆,啥时候觉着像摸大姑娘的辫子,就成了。”

暮色爬上窑背时,新点的窑火把春妮的侧影投在砖墙上。那影子越拉越长,最后和烟囱冒的烟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青丝哪是暮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