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的百叶窗漏进斜斜的光柱,细尘在光里浮沉。老周摘下老花镜,往搪瓷缸里续了半杯茉莉香片。这口缸子跟了他三十年,杯壁的红双喜早褪成粉白色,倒像幅水墨画。
牛皮纸档案袋在樟木柜里堆成小山,每个都鼓着肚子。老周摸出个1952年的袋子,灰扑扑的麻绳结早朽了,轻轻一扯就散成几截。里头滑出张毛边纸,竖排的蝇头小楷洇着淡淡墨痕:
“柳文渊,光绪三十年生,北平中国大学毕业。曾任冀中行署文教处科员,现于县立中学教授国文......”
老周的手指顿在“家庭成分“栏。小楷添了朱批:“该员祖父系前清举人,父辈置有田产。建议调离教育岗位,转后勤处使用。”纸角有枚褪色印章,依稀辨得“人事专用“四个字。
窗外蝉鸣忽地炸响,惊得老周手一抖。七月的阳光爬上玻璃柜,照见七十年代那摞油印表格。老周抽出一张,表格右上角贴着泛黄的一寸照。照片里穿中山装的男子眉目清朗,简历栏却填得潦草:
“周砚秋,京剧武生,师承厉慧良。六六年起下放五七干校,七二年调入县剧团......”钢笔字在“代表作”栏洇开团墨渍,像是有人悬笔太久。老周记得那年冬天,这个会唱《挑滑车》的角儿,在锅炉房给他比划过云手。
茶凉了。老周起身续水,瞥见柜底露出的半截信封。拆开是张香烟纸裁的报名表,蓝黑墨水爬满褶皱:
“陈志华,知青,插队八年。申请报考师范学院中文系。代表作品:《麦收时节(组诗)》——发表在公社黑板报......”
老周眯起眼,想起八零年那个雪天。穿蓝布棉袄的年轻人攥着录取通知书冲进档案室,鼻头冻得通红,说要补交学历证明。那天炉子上煨着红薯,甜香裹着纸页的霉味,竟出奇地融洽。
蝉声渐歇,西晒挪到九十年代的彩色简历上。铜版纸印着艺术照,穿西装的小伙子在长城垛口摆造型。老周扶正眼镜:“......汉语言文学专业,擅长广告文案创作。曾为县酿酒厂策划'老窖醇香'专题报道......”
窗棂投下的影子斜了又斜。老周把最后一份简历塞进塑封套,忽然发现背面有行铅笔小字:“其实想写小说,但父亲说广告赚钱。”他摇头笑笑,指腹抹过那行字,钢印的凹凸硌着手心。
下班铃响了三遍。老周锁柜时听见新来的大学生在走廊打电话:“简历?嗨,网上模板多的是!”声音脆生生的,惊飞了窗外槐树上的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