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中山寺

陈腴追问道:“差什么东西?”

陈故笑眯眯问道:“你会导出元阳对吧?”

陈腴木然点头。

陈故又看向神会,确认道:“法兄的白骨观之法,可以观想白骨生肌是吧?”

神会坦然点头。

陈故舒了口气,笑道:“那便不缺东西了。”

陈腴试探问道:“可是需要找出姬月姑娘的骨殖,然后设法借尸还魂?”

陈故摇头,“她祖孙俩的尸身已经被刘伶以水火炼度之法处理了,骨粉都没留下。”

“这可如何是好?”陈腴闻言莫名有些焦急。

陈故淡然宽慰道:“莫急,好孩子,你知道中山在哪里吗?”

陈腴恍然,中山有什么?

“可是要求那中山寺的白骨菩萨?”

陈故点头,“刚好,天色尚早,你带路,咱们动身去一趟,她那里骸骨多,总能挑到一具相似的。”

陈腴心中估算了一下中山相去镜子窟的距离。

十五里。

陈故不是个拖泥带水的性子,当即就要拉着陈腴动身。

陈腴心想,还好是十五里。

要是十六里,自己就不能同去了。

神会和尚直言不与同行,这点路程对他的神足通来说,一蹴而就,真遇着什么事情,也不会鞭长莫及。

不过陈腴却是有些担忧,这十五里路程,末位估计会遇着不少迷障吧?

或许也不一定,陈腴忽然想,那不是申培老先生给他设下的禁制吗?

虽然也至今不知他何故要画地为牢,将自己圈禁于此,但经过一饭之交,他对自己的态度会不会有所缓和?

陈故知悉徒孙心中所想,没有解释什么,还是觉得路上说比较方便。

陈腴走脱不出这山的事情,其实和申培没有太大关系。

从某种角度来说,申培还是个面冷心热之人。

陈腴问道:“师爷,这白骨菩萨的故事,真不是讹传吗?”

陈故摇头,“真的,不过此行咱是找取骸骨,并非专程拜谒他去,见不见得着就不一定了。”

陈故对神会说道:“法兄,受累再借两道神通法力加持。”

神会轻声道:“修持不够,神通授受也是业力流转。”

陈故毫不在意,“那你担待着不就好了?”

神会无奈,单足轻点地面,一团黄云升起,晕染陈故和陈腴的双腿。

陈腴顿觉足下涌出无穷劲力,跋山涉水再无阻碍。

“这就是神通的感觉?”

陈故笑道:“这是神会师傅的神足通,匀给咱爷孙俩感同身受了,可唤作‘譬诸行者’。”

陈腴道谢。

陈故道:“别老谢来谢去的,反倒显得心不诚了。”

陈腴咂摸不出师爷这话里的意思,道谢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陈故摇头,“行路难,不在山,不在水,只在人情反复间,其实不管是道谢还是道歉,大多出口之人只是红口白牙一碰,只管先叫自己心里好受一些。”

陈腴错愕,若有所思。

却听陈故又毫不客气地对神会索要道:“再来个护法神通。”

神会皱眉道:“我要不把三十二相八十好都借给你?”

陈故摇头,“都是胡诌出来凑数的,远不如道家天罡地煞数变化一般务实,你再借一个‘身力殊胜’就好。”

神会无奈,“就冲这句话,诸洲之一的贺洲你是去不得了,谤法之罪,重于五逆。恶道长远,久受苦报。”

陈故不以为意,“真佛哪有这般小气?你就说借不借吧?”

神会叹气,不过还是出借了佛门诸贤圣八十好之一的“身力殊胜”。

诸多高僧大德,具足苦修,而无疲惫之态,盖因其修行获殊胜身力。

陈腴又觉体内涌出超逾常人之气力。

不禁想入非非,这道行得来,也太容易了些。

又是转念一想,自己修行筑基,好像也无甚阻碍。

难怪这世上神仙人物这么多呢,连黄冈岭的小山窝都能蹦跶出这多些。

陈故一个不轻不重的凿陈腴两个栗暴。

“想什么呢?修行简单,那这世上还有难事吗?别眼高手低,他日你走出了这小山,甚至横渡诸洲,再遇见所谓的新前辈高人,也不过是曾经沧海罢了。”

陈腴缩了缩脖子,师爷这是什么意思?

是自己如今见过的诸位,已是顶了天、了不得的大手子了?

可不是说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吗?

陈故打断陈腴的沉思,问道:“中山在哪个位置?”

陈腴向着道旁走去,眺望连绵的大山,找准了中山的方向。

中山荒僻,是不祥之地。

自高处俯瞰,植被濯濯,甚至不比坟茔更多。

却常年阴气森森,人迹罕至。

周匝山民,也只有逢年过节,祭拜先人之时才会结伴而至。

似乎约定俗成一般,只要家中有人过世,停尸三日之后,就要送往中山去。

陈腴家也不例外,祖祖辈辈都埋葬在那边。

他画地为牢在镜子窟周回十六里,因着每次犯禁都会遇到迷障,故而每年清明冬至,扫墓烧纸扦坟飘,都由父亲代劳。

迄今为止,陈腴只有一次去过那禁地边缘的中山。

便是父亲死后,送上山的那次。

当时夫子李梧还陪同了。

那一次,一路顺遂,没有遇到半点迷雾障道。

陈腴当时心中还想,那禁制至少还通情理,不外乎人情。

现在想来,莫不是因为李夫子的面子?

至于那中山寺,陈腴只是远远瞥见过一眼,据说源来久过喻太公庙,四面漏风,摇摇欲坠。

而今狐鼠乱窜,总是会从不知何处叼来骸骨,以断壁残垣筑巢穴居。

陈故顺着陈腴视线望去,伸手指道:“就是那座小山?”

陈腴应声。

陈故点头,“省得了,那就走吧。”

“等等诶!我也去!”

胖婶游弋身姿钻出锅浴房来。

陈腴却似不悦道:“有你什么事情?”

蛇妖神色悲戚,作戏道:“小腴哥如今寻得师爷做靠山,就要撇下我这个护持了?”

陈腴才不看她装模作样,只是问道:“姬月姑娘情况怎么样了?”

胖婶道:“她炼化不了这么多帝流浆的,看样子今天是动弹不了了,不管她就好。”

陈故看她一眼,乐呵呵道:“兀自一边耍去,别瞎凑热闹。”

胖婶显然是畏惧陈故那明澈真相的眼神的,不敢造次,灰溜溜的钻回喻公庙中

陈故低头看了一眼喻公庙的檐柱,朝露未晞,又是转头,看向连绵青绿的群山,云蒸雾罩。

陈腴也是投去目光,说道:“今天可能要下雨了。”

山云蒸,柱础润,天落雨,山里人人知之。

陈故点头,笑道:“一阵催花雨,数声惊蛰雷,时序如此,天象、物候若是没有依着变化,反倒不妙了。”

陈腴学过时训解,只觉得有些偏颇,譬如惊蛰之日,桃始华,桃不始华,是谓阳否。

山上的桃花哪有二月就开的?

陈故又道:“神会法兄,天公不作美,不若再给个辟水的神通?”

沙门天众肌肤无垢,不染于水,和道家无漏之体有异曲同工之妙。

神会闻言,饶是以他那温吞性子都不禁嗔心微动。

“你现在连撑个伞都不愿了?”

“不给就算了,”陈故摇头,好似觉着他小气。

陈腴说道:“师爷,庙中还有一把油纸伞。”

陈故点头,“那行吧,把伞带上,到时候真下雨了,就我撑着伞,你背着我。”

陈腴不由莞尔,点头走进庙中,心中却是传来老喻的声音。

“别空手去,带点香烛,进庙烧香,有备无患。”

陈腴心道,还是老喻上道。

师祖孙二人一前一后,十五里山路倏然而已。

眼前骤生迷障,毫无防备。

陈腴没有顷刻收住脚力,然后就是在迷雾之中鬼打墙一般,身形有些诡异地从四面八方冒出,横冲直撞,最后撞了陈故满怀。

陈故瘫倒在地,惨叫一声。

“哎哟,我这把老骨头诶……”

陈腴慌忙去扶陈故,关切道:“师爷,你没事吧?”

陈故摔得七荤八素,却是因着身力殊胜的护持,当即缓神,玩笑道:“你这一下怼得可真瓷实啊。”

陈腴一脸羞愧,扶起陈故,语气低声道:“师爷,看来中山还是有些远了,申老先生不想让我过去。”

陈故摇头,“和他有什么干系?”

陈腴错愕,问道:“难道不是他一直禁锢着我,不让我走出以镜子窟为中心的周回十六里吗?”

陈故摇头,“他就是个狱卒,负责值守于此。”

陈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将狱卒和判官的职权混为一谈了。

他终是没能按捺好奇,问道:“师爷,你一定也知道我身上的秘密吧?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申老先生一直盯着我不放?”

“他什么时候说要看你了?他是狱卒不假,但你也不是犯人呐……”话说一半,陈故又是摇头,“不对,应该说就算他严防死守的那些个,也不算是犯人。”

陈腴摸不着头脑,师爷这意思,是除开自己之外,还有人也被困在这片山头之中?

他不解问道:“既然申老先生不是看守我的狱卒,那我为什么走脱不了?”

陈故摇头笑道:“你这孩子聪明反被聪明误,胡思乱想偏偏还能自圆其说。”

陈腴苦笑,“师爷,您能不卖关子吗?”

“我也不想卖关子啊,”陈故想了想,婉说解释道:“这是天人一线的秘密,不算公知,也绝不能付诸于口,无论是谁,只消个人修行到了阳神境界,自然就能知晓。”

陈腴闻言一愣,“我还要一直困在这里,直到阳神境界?可我现在才筑基啊。”

陈故摇头,看似斩钉截铁地打击道:“你确实不能修到阳神境界。”

陈腴笑容愈加苦涩,却是有些不服气,嗫嚅道:“可我觉得修行也不难啊。”

陈故没有说话,心道:“傻孩子,这就是你修不到阳神的原因啊,谁敢叫你碰触灵气?谁又能叫你碰触灵气?”

陈腴破天荒有些委屈道:“师爷,我真的很困惑,我是触犯天条了吗?为什么要一直坐困山中?”

陈故叹了口气,只道:“你也别想太多,我只能说,你如今的想法,有些倒因为果了,我和那申培虽然有些龃龉,但也不能因此冤枉了他,那老东西,其实一直是在帮你。不是他以你的性命相要挟,不让你出去,而是你一旦出了这个地方,就会死的。”

陈腴闻言心头一滞。

本来那因“下不为例”之事而成儿戏的性命之忧,随着这几日的修行见闻,都被陈腴渐抛脑后。

现经陈故这一说,又如悬剑头顶一般,好生压抑。

忽然陈腴头顶一湿,噼里啪啦的雨滴散乱落下,砸在身上都有些疼。

好似天上神灵扯断珠帘一般。

陈腴愈加迷惘,也不好再追问什么,只是黯然低头。

陈故则是撑开油纸伞,拍拍他的肩膀,宽慰之言欲言又止。

算了。

他虽胸有成竹,而今万事俱备,最多明天,他就能带着陈腴出去走上一遭,但事无绝对,还是先不给他期望了。

随着大雨落下,四周雾气非但没有消散,好似更加激荡,沾染土腥。

陈故四周望去,有些烦恼,好似随口一说道:“这时候要是有个向导就好了。”

“噗”的一声,好像什么东西陷落泥地。

陈腴循声看去,一尊半人高,满是残缺,粗糙斑驳的石像斜矗在面前。

陈腴一愣,“小菩萨?”

一道声音突兀出现陈腴心中,略带一些颤抖,“我是来给你引路的。”

陈腴眉头一皱,这小菩萨昨天差点屎到临头,现在还敢出现?

是自己当时放他一马,所以现在前来报偿恩情?

陈故却是眉开眼笑,假意感慨道:“真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想什么来什么啊。”

那歪歪斜斜的小菩萨听闻陈故之言,身子微微颤抖。

天可怜见,真不是它想来的,自己好好地竖在黄惊大王庙中歆享香火。

却好似莫名听到陈故的声音,然后身子就不由自主地被拘押至此。

两人跟着小菩萨的引导,往那中山走去。

可惜那小菩萨脚力不快,譬诸行者的神通也无用武之地。

油纸伞太小,容不下两人并肩。

陈故还真不客气,直接爬上陈腴后背。

陈腴轻声道:“师爷好轻啊。”

陈故笑道:“千金难买老来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