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荒原的雪粒割面如刀,谢无咎裹紧露絮的棉袍,眼睫毛结满冰茧。女娃蜷在熊皮袄里酣睡,眉心血痣暗淡得几乎看不见。铜镜残片用麻绳串着挂在胸前,隔着三层粗布依然烫得心口发红。
玄霄子的令牌自昨夜开始结霜,末端北斗纹泛着诡异的青黑。谢无咎蹲在岩缝里嚼着冻硬的野柿,柿子核卡在牙缝里吐不出,倒尝出几分烧焦的苦味。东南方四十里外腾起紫烟,那是玉虚宫追魂蜂引导的追兵令。
“还剩两天...“他哈气搓着铜镜,镜面映出的天穹日轮缺了小半。按玄霄子令牌残留的影讯,天狗食日时分需在落星崖布天罡锁星阵,引太溟残镜之力重塑清浊。
女娃忽然抱着后颈抽搐,靛青血管在皮下蛇般游走。谢无昝掰开她嘴塞入冰碴,蓝血混着冰水从唇角溢出,腥臭味引来了雪鹫盘旋。庞大的黑影掠过雪原时,追兵的号角声刺破了荒原的死寂。
“抱紧!”谢无咎用麻绳将女娃缚在背上,皮袄夹层渗出的药膏冻成硬壳。雪色天光中,三艘青铜云舟破云而降,舟头撞角泛着淬毒的青芒。为首的白眉老道甩出六张噬月符,符纸燃起的紫火将积雪融成酸水。
谢无昝踩着融雪露出的礁石逃窜,左腿陷进冰窟窿的刹那,女娃突然咬住他耳垂奋力蹬腿。玄霄子令牌震开道无形气浪,身后十丈的冰面轰然塌陷,追兵惊叫声里混着冰锥入肉的闷响。
铜镜残片陡然大亮,照出雪原下暗河蜿蜒的脉络。谢无昝捡根冻僵的狐尾蒿当杖,循着镜光指引往东走。女娃忽地抽搐着指向右前方,冰坡后滚出的血球竟是自爆的传讯雪貂。
日头西斜时摸进雪松林。焦黑的树桩还冒着烟,枝头寥寥几颗松子早被烧成炭球。谢无昝扒开雪堆寻到半埋的陶瓮,瓮底残酒混着狼血,仰头灌两口辣得喉咙起火。
女娃后颈的胎记突然烫穿皮袄,烫得谢无咎跌坐在地。积雪簌簌抖落,露出树根处的青铜小鼎,鼎内残留的丹药渣泛着金粉,正是月无霜惯用的清脉散。镜头照过鼎底,浮现金漆小字:“宁氏埋骨“。
玄霄子虚影自鼎内袅袅升起,比先时透明许多:“被噬月符伤了根基...三日难撑...”话音未落,半空的云舟竞相撞向雪松林顶,紫火符雨倾泻如瀑。
谢无昝拖出青鼎当盾,鼎内残渣迸溅引燃了女娃的襁褓。玄霄子虚影暴喝掐诀,青铜鼎纹路游龙般盘绕成盾。镜面射出的金柱与紫火相撞,气浪掀飞了整片雪杉。
追兵团团围拢,白眉老道自云舟降下,紫金冠上的肉瘤突突直跳:“交出太溟墓残图,留你全尸!”丝绦法器劈头抽来,谢无昝撞树翻滚,腰间的青鼎裂开长缝。
女娃忽然挣断麻绳,光脚奔出五十步,十指抠进雪堆掀开块丈长薄冰。薄冰下现出个热泉池子,池畔石笋林立如剑戟。追兵掠至时,女娃自池中舀水泼洒,热水沾身的追兵霎时惨叫灼皮。
白眉老道挥剑斩断石笋:“不自量力!”剑气扫开十丈雪浪,谢无昝护女娃跌入泉洞。铜镜残片压碎了颈间玉佩,青光映出洞窟古篆:“古涧玄冰洞”。
暗河滚沸处矗立冰晶柱,柱身环绕着九颗兽首铜环。女娃咬破指头挨个按过,冰柱开阖露出青玉匣。匣中羊皮残卷用金线绣着他俩的生辰八字,文尾署着秦无炎的鲜红指印。
“原是为了炼鼎...”谢无昝攥皱残卷,眼前浮现试药房铁钩挂满孩童的画面。洞顶忽然开始塌米,追兵的裂石符击穿洞壳。玄霄子仅剩的虚影裹住两人:“借暗河水遁!”
三人沉入沸泉的刹那,谢无昝攥着了块绣着忍冬纹的罗帕——正是月无霜随身的物件!青光裹着他们冲到百里外的冰河岔口,女娃的哭声突然转为狞笑。
谢无昝这才发觉怀里的小丫头瞳生双瞳,十指乌甲暴长三寸。铜镜残片照破幻像,竟是月无霜被捆缚在结界中的画面骤现,脖颈套着刻满咒纹的玉枷。
“来不及了...”残镜指向落星崖,天际蚀日暗影仍在缓慢迫近。玄霄子虚影彻底消散前凝诀刻地,冰面显出的星图倒映苍穹:“坎七离三...锁星需以圣血浇七杀碑...”
话音未尽,背后雪丘轰开缺口。先前的白眉老道周身浴血,紫金冠碎了大半,手中却攥着玄霄子的半截残魂。女娃瞬间目眦尽裂,眉心镜片透出血色异芒——
谢无昝的手脚突然不受控制,掌心青莲暴现金纹。天地气脉翻沸如煮,方圆百里的积雪尽数腾空,凝成万柄雪剑悬顶。铜镜残片嗡鸣飞转,镜光汇入无量星辉刺穿蚀日暗影...
金光敛尽时雪原静寂。白眉老道化作冰雕碎成雪末,谢无昝瘫倒处裂开个燧石坑。女娃爬过来舔他眉心溢出的青血,坑底浮现的褐石歪歪扭扭刻着两句话:
窃清浊者诛——
夺圣体者陨——
尾行血字未干,中心裂开的石层渗出黑雾。沸腾的雾瘴里探出只枯骨手,指节挂着药王谷朱雀纹的铜戒
枯骨手拽住谢无昝脚踝时,女娃忽然从包袱里掏出半截油烛。烛泪滴在骨节上“滋啦“作响,腐臭味熏得人直流眼泪。那只手吃痛缩回,石坑深处传来沙哑的笑:“二十年过去,药奴还是这般不识趣。“
谢无昝的耳朵尖动了动——那破锣嗓子他死都记得,是杜长老被自己用火钳砸破门牙后的声音。他抄起铜镜照向黑雾,镜光穿透阴霾的刹那,看清坑底立着具铁甲尸,面甲下淌着沥青似的脓液。
“当年你试赤蝎散时尿湿裤子...“铁甲尸的喉管漏风,声调忽高忽低,“这会儿倒硬气得很。“话音未落,坑沿忽然被霜雪封冻,玉虚宫追兵的黑靴踏碎了冰壳。
女娃突然拽过铜镜残片拼成菱花状,断口处的血丝游走如蚓。镜面暴出七尺寒芒,正照在某个追兵的剑穗上——穗头缠着暗红绳结,正是谢无昝幼时给月无霜编的同心结。
谢无昝喉头腥甜上涌,手底摸到块尖石,猛力掷向铁甲尸眼窝。石块嵌入甲片的刹那,青紫色肉芽从裂缝中窜出,将铁尸捆成粽子。女娃却在这时昏厥过去,掌心青莲胎记渗出血珠,在雪地泅成朵残花。
铁甲尸突然炸成碎末,黑血溅透三层棉袍。谢无昝踉跄着抱起女娃,踩中雪窝里的冻鱼险些滑倒。身后追兵甩出的飞爪勾破腰背,火辣辣的疼让他想起被丹火烫伤的那个夏夜。
玄霄子最后的残念在脑海闪过:“东南十里,裂星台...“谢无昝连滚带爬地翻过雪丘,望见山坳间突兀立着九根青石柱。柱身爬满藤壶似的冰甲,顶端卧着三足金乌的铜雕。
追兵的雪鹫俯冲掠食,利爪勾走谢无昝半片头皮。血水糊了右眼的瞬间,他瞥见女娃胸前的玉镜残片正在发烫。七块碎镜拼成北斗状时,青石柱应声嗡鸣,柱底的冰壳裂出太极鱼图。
“甲子位三寸!“
谢无昝几乎是摔进冰隙的。裂开的八卦盘下藏着条甬道,岩缝间塞着腐烂的符纸。追兵掷出的雷火弹在头顶炸响,碎石簌簌落在肩背,他护着女娃蜷成团滚下斜坡。
甬道底是座冰封溶洞,洞窟中央倒悬着座青铜棺。女娃忽然转醒,跌跌撞撞跑去推棺椁,腕间血珠在棺盖上画出青莲图腾。棺盖移开的刹那,刺目金光里浮出个被锁链缠满的女子。
“霜师姐!“谢无昝嘶吼着扑上去,女子抬头的瞬间却是个陌生面孔。她眉心嵌着的青玉符片与女娃的血痣如出一辙,腕间赤纹正是药王谷试药人的标记。
头顶冰层骤响,追兵凿穿的洞口坠下冰锥。谢无昝扛起女子踹翻棺椁,底部藏着道暗流。女娃突然咬碎玉镜残片,用尖角割破三人手腕。血流交融处青光暴起,推着他们冲入暗河。
刺骨寒流激得谢无昝几欲昏厥。昏沉间感觉有人拽他上浮,睁眼见竟是月无霜披散着头发在划水。她道袍破烂不堪,后背新添的烙痕还在渗血,唇色却比往日更艳三分。
“蠢货,那丫头是太溟镜灵...“月无霜咳着红血拽住他腰带,“快把金乌柱...“话没说完就被股怪力拖下水,水底亮起的紫光里游来群鳞片倒生的怪鱼。
谢无昝憋气捞起块尖石,划破手心往女娃天灵盖拍。青莲血渗入肌肤的刹那,女娃双眸暴出金芒,周身浮起龙鳞状的虚甲。鱼牙啃在虚甲上崩出裂纹,鱼群受惊般调头逃窜。
三人被暗流冲到冰湖断崖边。月无霜哆嗦着掏出药囊,倒出的丹药早泡成糊状。女娃突然指着对岸悬崖:“那里...葬心崖...“峭壁间隐现朱漆牌楼,檐角缀的摄魂铃正在滴血。
谢无昝的铜镜残片突然自行飞起,在空中拼合残缺的天狗吞日图。月无霜掐指演算时辰,忽然抓过他手腕放血:“丑时三刻,血祀天星...“
玉虚宫的云舟在穹顶聚成莲花阵,为首的白眉老道祭出本命剑。长剑破空时裹着紫电,却被月无霜抛出的银锁缠住——那是她束发的银链,沾血后暴长十丈。
女娃趁机爬上崖边的石笋,瞳中金芒刺破云翳。谢无昝手背青莲绽放异彩,天地间的寒气化作洪流汇入铜镜。镜面投射的星轨凝成金索,将噬日暗影生生拽离日轮。
白眉老道忽然惨叫坠舟,七窍钻出青黑色肉芽。他的丹田处浮起团青雾,竟与玄霄子的残魂同源。月无霜趁机咬破指尖在虚空画符,血符印在云舟龙骨,船阵应声倾覆。
葬心崖轰然坍塌半角,露出藏经洞石刻:“太清历三百载,玄门十九宫共窃圣血...“后头碑文被剑痕毁去,残留的墨迹却是月无霜惯用的松烟墨。
谢无昝扶着月无霜跌进山洞,女娃忽然伏地干呕,吐出枚带血肉球。肉球裂开时滚出颗丹珠,正是当日青铜鼎中见过的金丸。月无霜夺过丹珠塞进他口中,反手撕开他后襟。
青莲印记吸了丹气,蔓生出根茎纹路。女娃的哭喊中,谢无昝的神识骤然飞升九霄,俯瞰到玉虚宫深处的寒冰狱里——千百具与他同样身负青莲的尸骸层层堆叠,血水沁出砖缝汇成溪流。
“原来我非独一个...“谢无昝喃喃瘫坐在冰面上,掌心纹路突然剧痛。月无霜捏着银针刺入他的承泣穴,声线清冷似碎玉:“明日蚀月时,该去讨旧账了。“
雪鸮掠过断崖叼走半块铜镜,羽翼割开的月光里,映出玉虚宫大殿燃起的熊熊业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