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氟利昂迷雾

深秋的晨雾裹挟着氟利昂的刺鼻气味,林安然站在红星冰箱厂锈迹斑斑的龙门吊下。三十米外,二十个穿藏蓝工装的老师傅围成半圆,领头的陈大锤手里攥着扳手,金属与金属的摩擦声在空旷车间里格外刺耳。

“林总工,这玩意要拆了,我们往后喝西北风去?”陈大锤用扳手敲打着R12制冷剂储罐,罐体发出沉闷的回响。1995年的下岗潮像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个人头顶,他身后的人群里传出几声压抑的咳嗽——这些在制冷剂环境工作二十年的老工人,肺叶早已被氟利昂侵蚀得千疮百孔。

张慧刚要上前,被林安然抬手拦住。她弯腰拾起地上一枚六角螺母,对着晨光端详:“陈师傅,您八级钳工的证书是1979年省轻工局颁发的吧?”突然转变的话题让老工人愣住,扳手悬在半空。

“当年您带着徒弟手工挫出全省第一台双门冰箱的蒸发器。”林安然从公文包抽出泛黄的《临江日报》,头版照片里年轻十岁的陈大锤正在机床前擦拭汗珠,“现在让您改做无氟冰箱,就像让八级钳工改拿绣花针?”

人群里响起窸窣的笑声,陈大锤的耳根涨得通红。林安然趁机展开三米长的技术图纸,聚酯薄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这是德国引进的环戊烷发泡技术,需要老师傅的手艺把控0.01毫米的注料精度——”她故意停顿,看着二十双布满老茧的手不自觉地凑近图纸上精密的气泡分布图。

尖锐的刹车声打破僵局。三辆黑色奥迪闯进厂区,周子航的意大利皮鞋踩在油污地面发出黏腻声响:“安然,省环保局突击检查,你们的生产许可证......”他晃了晃手中的文件袋,阳光穿过臭氧层空洞,在“氟利昂禁用令”几个红字上投下阴影。身后穿制服的人群中,有个年轻人正用微型摄像机记录现场。

制冷车间突然响起刺耳的蜂鸣。王建国从流水线控制台探出头,防护镜下闪着兴奋的光:“林总!发泡压力值稳定了!”他沾着聚氨酯的手套在键盘上敲出两行DOS指令,绿色光标在CRT显示器上跳动如心跳。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调试,让这个清华毕业的技术狂人眼窝深陷,却掩不住瞳孔里跃动的火焰。

“拦住他们!”陈大锤突然转身冲向检查队,藏蓝工装像道移动的城墙,“要拆设备先从老子身上碾过去!”二十个老师傅默契地组成人墙,他们布满冻疮的手掌按在德国进口的环戊烷注塑机上,仿佛守护着最后的尊严。

林安然瞥见周子航嘴角的笑意,猛然想起前世那份改变行业格局的《蒙特利尔议定书》履约文件,此刻应该锁在周氏集团总裁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她摸向腰间摩托罗拉传呼机,给等在外围的记者团发出暗号。

“周总来得正好。”她摘下沾着冷冻机油的手套,金属表带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光,“请环保局同志检测下这个。”变魔术般从口袋里掏出密封瓶,淡绿色液体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这是今晨刚从竞争对手仓库取得的R12样品,瓶身还印着周氏集团的鹰隼标志。

检测仪器的警报声惊飞了厂区梧桐树上的麻雀。戴着防毒面具的技术员盯着仪表盘,声音发颤:“氟氯烃浓度超标...二十倍!”周子航的金丝眼镜滑到鼻尖,他认出瓶身上那串隐秘的批次代码,正是上周秘密运往乡镇维修点的库存。

“周氏集团代工的进口压缩机,用的还是淘汰的R12制冷剂。”林安然将检测报告拍在奥迪发动机盖上,油墨未干的数字在阳光下蒸腾,“您猜明早《焦点访谈》的标题,是'民族品牌技术突破'还是'外资代理毒害大气层'?”她特意加重“外资”二字,看着对方额角渗出冷汗。

暮色降临时,三十台墨绿色无氟冰箱在厂区广场列队。陈大锤用珍藏的鹿皮擦拭着首台下线的安然牌BCD-218,突然转身对徒弟吼道:“把老子的工具箱拿来!八级钳工的手还没生锈!”他布满裂口的手指抚过冰箱侧壁,那里用激光雕刻着所有参与技改的工人名字——这是林安然坚持要加的设计。

霓虹初上,林安然在办公室摊开泛黄的笔记本。1995年10月17日的日历上,她写下两行字:氟利昂替代技术突破,周氏集团市场份额下降12%。窗外的路灯将梧桐树影投在字迹上,斑驳如未来二十年的商海沉浮。

突然,传真机吐出张盖着海关火漆印的图纸。王建国冲进来时差点被电线绊倒:“林总!周氏从日本走私的R134a制冷剂被扣在连云港了!”图纸上熟悉的参数让林安然瞳孔收缩——这正是她前世参与制定的新型环保制冷剂标准。

“准备车,去码头。”她抓起风衣,却在门口撞见周子航。对方手里晃着标有“绝密”字样的文件袋,笑容里带着血腥气:“林总不想知道,是谁泄露了海关查验时间?”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货轮悠长的汽笛,像命运齿轮转动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