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灯牌在潮湿夜雾中弥散光晕。
港岛二月末夜晚微冷,阿May身着长款青花旗袍外套,踩着双细跟高跟鞋轻松绕过脏污积水。
庙街道路左右两侧算命摊和盗版碟摊做对门,帮派马仔收保护费明目张胆。
唐装短褂打扮的算命大师眼泛精光大喝一声:“小姐印堂发亮,今夜有桃花劫!”
“庙街是港岛的平民“夜总会”,风水先生看手掌纹路只要二十元。”
阿May笑颜不变,拍打贴满符纸的神龛:“西奥多先生您感兴趣吗?”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算,我来付账。”
西奥多饶有兴致蹲下身体观察,摊位上《推背图》和恒生股指走势图并列,略微显得有些诡异。
他上辈子始终在华尔街工作,道听途说国内有些网络股神用国学易经炒股,还发展出了学派——缠论。
没必要认真纠结真假,单纯当做闲暇读物看看是个消遣。
阿May的确足以匹配金牌导游头衔,明知算命大师是看她跟鬼佬一起,瞎掰什么桃花说辞,依然职业道德拉满摊开手掌算一卦。
“这是什么?”罗伊买来三份鸡蛋仔抻着脑袋看。
西奥多顺手接过一份蛋仔,代为解答:“祝福或者诅咒。”
“……”罗伊不自禁往后仰了仰身体。
“可以破解。”
西奥多用眼神示意算命大师:“只要我们跟他缘分足够,他就会为我们消解诅咒,赐予祝福。”
“什么是缘分?”
“钱。”
“刀乐?!对对对,就是刀乐!”
唐装大师耳聪目明,闻声连忙把阿May的手掌拽到西奥多面前:“小姐这手相,巽风盘桓于财帛宫,乃是多劳奔波之相!”
“你瞧这水路纵横,看似进账如百川汇海,实则赚十文花九文半!”
他空着的一只手戳到阿May眼前搓了搓手指:“两百刀就能破解,你跟他说说喽,外国人有钱的嘛!”
西奥多挑了下眉毛,罗伊虽然听不懂却也能看懂个八九分,耸耸肩掏出一把二十刀纸币。
阿May没办法当着客户面跟大师吵架,难掩尴尬,解释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
但西奥多完全没所谓,罗伊甚至想给自己算一卦,花钱就能获得赐福改变命运,这交易太划算了。
也许是他们俩把人傻钱多表现的过于淋漓尽致,阿May转变话锋讲起自身情况,家里要出国留学的弟弟、好酒的爹跑路的妈,还有一位跟她一起努力打拼的男朋友。
罗伊听完更想给自己算一卦了,大师算的真准,绝对不是坑钱!
港岛正面积极形象,得以在外国友人心目中竖立。
“西奥多先生,我回请您吃碗仔翅怎么样,这家小摊历史悠久味道很棒。”
一行三人边走边聊,阿May带路朝她常吃的一家摊位走过去,罗伊忽然迈开大步挡到她身前。
“阿妹穿这么索,带鬼佬出街玩啊?”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纹身花衫男,收回捞了个空的手臂揣进裤兜,叼着牙签笑嘻嘻问,身旁几个马仔嬉皮笑脸附喝。
街道来往行人密集,尽皆绕开点距离,当做无事发生。
“先走。”
西奥多毫不啰嗦,伸手拉了一下阿May转头就走,独留罗伊面对众多小混混。
她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接着想起翻找装在包里的传呼机,然后又想大喊吸引街头巡警注意。
“别,这里小混混知道轻重,不会动手的。”
街道一角阴影处,中年男人气质斯文做了个下压手势,他身旁两男一女三位中山装体态绷紧,目光警惕扫视整条街道。
其中一位中山装男人压低声音道:“会是巧合吗?”
“应该是,这里是帮派的肥肉,一般他们不允许有人闹事,最多看到漂亮女孩口花花几句。”
“旅社那条线是怎么办事的,就应该下午提前安排警队扫一遍街!”
另一位中山装男人恼怒攥拳锤击手掌:“小李,你跟上去看着,有情况随时调对讲机频道叫增援。”
“千万不能出差错,影响了大事,我们会成为千古罪人!”
他脸色铁青强调,身旁女同伴当即追着西奥多离去的方向,汇入人群消失不见。
中年男人扶了下眼镜心脏砰砰乱跳,想要再安慰几句,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正值末代总督引发冲突最激烈的时刻,一位英格兰世袭侯爵,以个人身份低调亲临港岛。
而这位侯爵最近通过金融做空搞垮了一家百年银行,期间伴随大量议员交锋博弈,他是毋庸置疑的保守党金主,具备相当权力。
他这次来有什么目的?
试探底线、通过非正式外交手段拉拢本地上层人物、乃至代表汇丰一系的英资撤离,亦或者灰色利益置换与情报交易……
每一条设想都触及敏感神经,无法接受之重。
这位年轻侯爵的一举一动正在被无限放大,如果他夜逛庙街惨遭帮派成员毒打,那真是天大笑话,明日见报不知多少有害虫借机生事摇旗呐喊。
中年男人在本地报社工作,看着两位专门为此事从北边赶来的同仁,实在语塞难以开口。
…………
“搞定了?”
半岛酒店,西奥多和阿May在大堂稍作片刻,罗伊全须全尾出现。
他向服务员招手要了杯水:“很幸运,巡警及时赶到,开车送我回来。”
“那些帮派成员被警察带走了吗?”
阿May心里缓缓松口气,传呼机始终攥在手里,已经捂出一层汗。
经过最初手足无措,她便打算给旅社打电话喊人,结果西奥多执意表示不需要。
但凡出点事可怎么办。
“他们是被医生抬走的,救护车。”
罗伊喝了口水继续解释:“在巡警出现之前,有一伙……应该是便装警察?我不知道具体情况。”
“那伙帮派成员和便装警察发生了肢体冲突?”阿May愕然瞪大眼睛。
罗伊迟疑道:“不算肢体冲突,双方撞到一起,然后帮派成员们当场躺下睡着了。”
“……”
阿May无言以对,站起身鞠躬抱歉:“非常抱歉,西奥多先生,今晚是我个人给你们造成了麻烦,让罗伊先生陷入危险。”
“没关系,时间不早了,让酒店礼宾车送你回家,我们明天见。”
西奥多简单结束对话,阿May脑袋里一团浆糊再次道歉,一步三回头告辞离去。
今晚这桩事太离谱了,如果不是白天亲自去机场接人,她都怀疑这俩人犯了事偷渡潜逃来的,遇到冲突不敢直接喊巡警。
反正帮派成员倒头就睡,怎么听都很神经病……
那些便装警察应该来自特殊部门,他们从人群里钻出来撞到那些帮派成员身上,低调亮出证件讲了几句什么。
后者就集体用英语高喊头晕,全部躺到地上装昏迷。
巡警出场告诉罗伊,领头的花衬衫是精神病患者兼职瘾君子,吸嗨了跑出来闹事。
港岛治安很好,完全不存在帮派成员。
目送阿May离去,罗伊重新讲述全过程。
西奥多听完大感无奈:“我们的旅程好像该提前结束了。”
“还有泰国和韩国,据说曼谷很好玩。”
平心而论一周时间跑四个地区挺累的,但以这种方式戛然而止很遗憾,罗伊积极劝解提议。
西奥多不置可否,偏头看向大堂落地窗外,脑海里凭空勾勒街景,他记得这附近有家避风塘炒蟹很好吃,也不知道现在开业了没。
“你还有多少现金,都给我。”
他收回视线掏出钱包,罗伊身上携带的现金还剩两叠,凑到一起差不多几千刀。
西奥多拿钱径直走到酒店前台,要了张纸和笔,歪歪扭扭写下一句中文歌词:【春风不解风情,吹动少年的心。】
“帮我捐给大陆受灾地区,谢谢。”
“先生,我们没有这项服务,如果您有慈善捐赠需求……”
“噤声!交给我处理。”
白人前台经理严厉的从员工手中抢过纸和钱,望着年轻侯爵背影,努力握紧钢笔,用这辈子最认真的书写态度,代为留下名字——西奥多·珀西·斯图尔特。
就如同港岛歌星们模仿迈克尔·杰克逊,创造了这首提倡世界大同的公益歌曲,最尊敬的英伦世袭侯爵有着独属他个人的低调、善良品德。
但并不代表有人可以拒绝为他服务,这是一份尊荣。
白人前台经理打算退休回国后,把这件事讲给孙子听。
“罗伊,我想好了。”
行政酒廊里,西奥多端着冰凉酒杯轻声说:“两年之后,我要做空这里。”
“风险会在两年后爆发?”
罗伊抓住重点,一想到情况复杂程度,欲言又止想要劝说最好别做空,容易引发今晚这样的误会。
“当然,做空这里之后,我会视情况帮他们打爆其他空头,消除我们之间的一点小误会。”
西奥多自话自说竖起一根手,指点点地面:“就像刚才,我还给他们捐钱了,毕竟我喜欢中文,能讲一口流利普通话。”
“所以现在,你需要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
冷泉资本下设独立‘冷泉对冲基金’,以‘事件性驱动做空’投资策略为主,暂时只需要招聘2~5位员工足够。
贵精不贵多,辅助工作尽量甩给大学金融研究所等等第三方合作机构。
从股市到债券,货币到主权国家,这支做空基金将锁定各种类似巴林银行、霓虹地震的‘黑天鹅’事件,专注追逐风险走遍全世界。
泰国、港岛、韩国,尚需耐心等待。
接下来首个要做空目标是英镑,对冲基金人员招聘应稍微倾重,以欧元区外汇市场工作背景为主,最佳配置为一位交易员、一位分析师、两位金融数学建模人才。
“罗伊,现在我来回答你的问题,不是风险会在两年后爆发,是我会在两年后来到这里引爆风险。”
西奥多慢条斯理讲完工作规划,最后总结道:“当某一天,我走到任何地点,都能够享受到今夜同款‘殊荣礼遇’。”
“把这当做未来三十年忙碌的意义之一,我感觉还不赖。”他举起酒杯致意。
罗伊默然无语,令全世界颤抖,先从做空祖国开始。
他必须得说这是一个充满宏大史诗感的地狱笑话。
两年前索罗斯做空英镑的创伤,令英格兰人刻骨铭心,至今仍未忘却。
“侯爵阁下,恕我冒昧,那么对您而言,从事金融业的其他意义还包括什么?”罗伊沉声发问。
西奥多笑了起来:“做空的反面,做多。”
“敬‘冷泉资本’。”
罗伊手中酒杯高扬,酒杯中冰块融化,杯壁沁出淡薄冰霜。
冷泉,其实是赫尔乡下庄园里的一口井,几百年前修道院僧侣用这口井酿造啤酒,供他们在斋戒期充饥。
斯图尔特家族祖先站在世俗贵族阵营,打服了威尔士人在修道院原址建起庄园,用这口井水供养骑士农奴征战四方。
现如今第九代赫尔侯爵赋予它全新意义,资本如泉水,柔软流动,渗透不息。
“叮叮叮。”
有侍应生手托水晶杯,用银匙敲击着走过行政走廊。
随后在一座座客人茫然不解中,数位侍酒师穿梭不停,为每桌客人送上一瓶1975年波尔多右岸红酒。
冷泉资本创始人请客,与大家分享他此刻心情……
“波尔多右岸1975?不如我曼谷朋友用日元年息滚出来的雪莉桶香。听说日本央行又要降息,正好借来买下赤柱的游艇码头。”
老男人摩挲手指尾戒,女伴靠在他肩膀低胸礼服挤出白皙,像是说着今晚准许通行。
“这瓶酒好像跟上周苏富比拍卖的玛歌红酒是同一批哦,侍应生,麻烦帮我把这瓶酒存进半岛保险库,等九七后当传家宝开。”
女明星捻着兰花指端起酒杯,语调微抬坐姿优雅左顾右盼,试图有缘和大手笔豪客对上眼神。
“75年的酒酸度太保守!等我在芭提雅海湾用泰铢包下整片橡木桶,请索罗斯喝香槟,庆祝他做空破产!”
年轻银行家大佬派头十足,叫嚣着要弄死在泰兰德兴风作浪的索某人。
花红百样中,西奥多悄然退场,罗伊提醒他今晚不要说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