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旭升跑回别墅,在路上一刻都没敢耽搁,让小男孩把铁强、铁勇找来,将刚刚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跟大家讲述一遍。由于他流汗过多,嗓子发紧,边说边不停往肚子里灌水,看得大家都跟着咽唾沫,纷纷劝他慢点喝,防止被呛到。江旭升的意见是抢回纪云峰,别再趟青帮这趟浑水,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关于在租界开店铺的事,只能日后再徐徐图之。
铁勇不同意江旭升的看法,他相信纪云峰,纪云峰不发话,他不会贸然行动,但为防止突发状况,也不能坐视不理,必须在白云生府宅外围进行监视,出现任何问题也好做接应。
就这样,夜里,铁勇带着铁强和十几个轻功不错的兄弟,散布在白云生宅邸周围,有的趴在房檐上,有的藏在树梢里,有的伪装成走街串巷的商贩,严密监控白府的一举一动。
白云生带着纪云峰用完晚餐,给纪云峰安排了一间客房休息,说让他明早再卜一卦,看看形势是否有转机。纪云峰没有推辞,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回忆着白天发生的事。
午夜时分,纪云峰被房顶的脚步声吵醒,不知道是对方轻功不好,还是故意搞出声响,吵得他睡意全无。纪云峰推开房门往外看,走廊尽头有几个下人正窸窸窣窣的说着什么,他走过去盘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听见房顶上有人走动,是刺客吗?”
几个下人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好像在隐瞒什么,纪云峰不悦道:“白帮主呢?他没事吧,多派些人手去保护他,牛义德不会死心。”
一个高个下人回答:“已经派人去保护了,老爷说让他们斗,想烧宅子没......”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突然闭上嘴,立刻拉着其他几个下人走开了。
纪云峰哪还能呆得住,他走到院子里,抬头往房顶看,什么人都没有,隐藏的够好。他收回目光,刚想往回走,发现自己刚才留下了一长串脚印。天空没下雨,走到院子这一路上地面都很干,纪云峰不明白这脚印的由来,于是开始寻找脚印的源头,目光一直往前延伸,定格在宅子门口的房檐下方,这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往下滴落。纪云峰伸手沾了沾地面上液体,凑到鼻子旁一闻,发现原来是桐油。他回想起了刚才下人说的话,有人想烧了宅子,之前刺杀白云生不成,这次改成了无差别攻击,如果计谋得逞,这宅子里的几十号人全部要化为焦炭,不可谓不歹毒。
纪云峰将宅子旁边的石头墩子搬过来,踩在上面想看看房顶到底什么情况,刚一露头就倒吸了一口冷气,四五个人已经倒在血泊中,其中有一人正巧翻着白眼瞪着纪云峰。
“大哥,大哥,是我呀,铁勇!”
纪云峰回头,看到一个人影躲在院外的树捎上若隐若现,他回到地面,将石墩子又搬到大门附近的墙边,踏了上去,趴在墙延上对铁勇道:“你怎么来了?”
“大哥,旭升说情况复杂,十分危险,不想你继续留在白府,所以我就带着铁强和几个兄弟埋伏在周围,一是为了保护你,二是为监视做接应。”
“我暂时没有危险,你来得正好,帮我查查是谁要烧白府?”
“不是牛义德吗?”
“不只是牛义德,刚才房顶上有好几波人,今晚有热闹看喽。”
“啥?大哥,你还要继续呆在白府吗?”
“你放心,我没事,对方不是针对我。”
“可是水火无情,如果真走水了,这天干物燥的,灭火肯定来不及。”
“我有办法,没关系,你快去查......还有,让铁强把咱们库房里的银子都拿来,有急用,玉茹那边我事后再解释......我先回房间了。”
二人分离,纪云峰再次回到房间,府宅内依旧四处寂静,看不出白云生有抵抗的准备。纪云峰想让下人通报一声,他要见白云生,可走了好几圈,竟没看到一个下人,连刚才那几个鬼鬼祟祟的都不见了踪影。纪云峰不知道白云生是否已经通过什么方式离开了宅子,可是离开就等同于投降,名声会瞬间扫地,即使留下一条命,也没能力再号召麾下的兄弟,还不如白天就投降牛义德,至少还能在青帮留下一个傀儡老大的位置。他边思索,边挨个房间检查,这些房间不是上了锁,就是空空如也,摸索一遍下来毫无收获。纪云峰无奈,只能再次回到自己房间,等着铁勇的调查结果。
天刚破晓,有石头子砸在纪云峰的房间窗户上,他立刻起身向外探出头。铁强穿着一身夜行衣,将一沓银票和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裹从窗户外面送了进来,纪云峰掂了掂重量,知道是金元宝。铁强没说话,扔给纪云峰一封信,然后三步两步来到墙边,纵身一跃翻墙出院,整个过程毫无响动。
纪云峰打开信,是铁勇的手笔,上面写着:“夜访白府的除了牛义德一伙,还有其他帮派及江湖刺客,几乎聚齐了租界内的大小势力,疑似还掺杂了东洋人。他们的目标是火烧白府,但也互相厮杀,有挣抢之意。请大哥放心,我们不会让任何歹徒得逞,已经将白府团团围住。”
纪云峰烧掉信,藏好金元宝,回到床上躺下,放心的闭眼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纪云峰被外面的吵闹声吵醒,他坐起身子看向窗外,有人在铛铛铛敲院门,却没人去应门。纪云峰看了半天,依旧没人,他只能自己走出去开门。
院外早已列队占满了人,为首的竟然是李玉成,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很是威风,鄙视的看着纪云峰,道:“你算什么东西,还充当上了白府的下人,去,把白云生叫出来......”
纪云峰刚要辩解,李玉成突然大喝道:“听不懂人话吗?我最后说一遍,把白云生叫出来,否则别怪我不留情面。”
纪云峰看了看李玉成身后的兄弟,大部分都是牛义德手下,却不见牛义德本人,纪云峰急中生智道:“白帮主交代我,可以跟牛老板面对面谈,其他的没说。”
“牛义德被我杀了,现在除了白云生,青帮所有人都已经在我的掌控中,快去叫他出来,还能留下个全尸。”
纪云峰这才看清李玉成的真面目,平日里他躲在牛义德身后扮演弱者,眼看着牛义德和白云生鹬蚌相争,好从旁渔翁得利,算盘打得三响,绝不能让他如愿。
纪云峰装着领命而去,他回到宅子里,拿出金元宝和银票,又重新走到院子外,将包裹打开,哗啦一声,将所有金元宝都倒在地上,大声说:“白帮主交代过,这些金元宝要送给真心为青帮效忠的弟兄,谁还愿意跟着他,尽管过来拿。选择离开也不怪罪,大家兄弟一场都凭缘分。”说着纪云峰从怀里掏出银票,也扔在地上,继续说:“这是五千两银票,买你们所以人的命都够了,呵呵。白帮主日夜操劳为了谁?他赚来的钱是大家的,你们以为租界那么好混吗?天真,没有白帮主大家全得饿死。”
队伍里一个中年人突然跑出来喊道:“别听他蛊惑,白云生家里的库房早就空了,他拿什么来犒劳大家,一定在耍诈。”
纪云峰大笑道:“你们可随便找个人来看看,是真还是假。”
中年人跑到纪云峰面前,拿起银元宝用牙咬了咬,又反复查看银票,疑惑道:“这真没可能,这、这、这绝不可能。”
纪云峰表情严肃,道:“先生,您为白家操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谁都有为了利益迷失的时候,这里面的误会很快就能解开,如果您愿意回来,白帮主会张开双臂欢迎您。”
“你、你、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但白帮主交代过,说您会想明白的。”
中年人缓慢回头看了眼李玉成,发现李玉成正拿着手枪朝他瞄准。纪云峰站在中年人前面,护着他,忙道:“别以为就你有枪,我敢一个人站在这跟你们谈,早就布好了阵势,不信你就开枪试试。”
李玉成气急败坏,把子弹上了膛,刚要开枪,只听见嘡啷一声,李玉成的手枪掉在了地上,枪旁边的地面上扎着一把柳叶刀。李玉成惊恐的望向四周,没看到任何人影。此时已经有不少兄弟开始向纪云峰一边靠拢,特别是原来牛义德的手下,起到了带头作用。
不到五分钟时间,原来李玉成的队伍就分成了对立的两半,李玉成和纪云峰的身后各有一半。李玉成吼叫道:“反了、反了,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敢跟老子作对,信不信我现在就崩了你们。”李玉成的威胁不但没让投降的兄弟们畏惧,反而刺激大家都举起了手里的武器,对抗情绪不断高涨。
纪云峰将元宝和银票重新收好,让中年人代管,日后分发给大家,然后对李玉成说道:“李玉成,你屠杀好兄弟,背叛大哥,阴奉阳违,无恶不作,还有脸在这里叫嚣?你以为自己很高明吧,哼!白帮主早就看透了你的阴谋,根本不屑于露面,因为我一个人足够收拾你。”
李玉成拿出一根火折子,点燃后说道:“白府已经浇灌了桐油,最怕遇火,怎么样?要不要来个玉石俱焚,放个大烟花。”
纪云峰大喊:“铁勇!”只见一人从旁边的树上飞下来,一脚将李玉成踹倒在马下,反擒主他的双手,踢开了他手里的火折子。
李玉成脸贴在地上,恶狠狠的瞪着铁勇道:“你是谁?”
铁勇轻蔑道:“击败你的人。”
“搞偷袭算什么好汉?”
铁勇笑道:“我是不是耳朵听错了,在背后使尽万般手段的人说我搞偷袭?抱歉了,我可不能放过你,堂堂正正的对决你还不配,那些下三滥的手段自己留到阴曹地府去说吧。”
李玉成不服的嘶吼道:“白云生,你个缩头乌龟,给爷爷出来,弄这么几个小娃娃羞辱我算什么意思?”
李玉成身后突然传出声音:“呦,这不是陈老板吗?怎么跪在地上了?”
所有人都朝队伍后面看,原来是白云生带着罗少龙和符森从远处走来,李玉成手下人见大事不妙,纷纷背离李玉成,都站到了纪云峰身后。
李玉成大喊:“你俩不是关押在牢房吗?怎么跑出来了?”
罗少龙从怀里掏出手铐扔在地上,说道:“青帮的牢房是我建的,手铐是我从日本人手里购买的,你认为能关得住我吗?”
李玉成此刻才明白,自己被罗少龙和符森骗了,他不甘心道:“罗少龙你个武痴,除了暴力你啥都不会,要不是抱着白云生大腿,你能有今天吗?还有阴险小人符森,平时两面三刀,竟做背后捅刀子的事,就凭你俩也能振兴青帮?我呸!”
符森蹲在李玉成旁边,小声对他说道:“罗少龙他再傻,也知道该跟着谁,对兄弟有情有义。我是青帮地下影子组织的队长,不背后捅刀子还把刀直接亮出来不成?不凭我俩振兴青帮难道凭你吗?看看你狼狈的样子,连情况都没搞清楚就想当老大,啧啧啧,异想天开。”
罗少龙大喊道:“嘀嘀咕咕什么呢?别跟他废话,直接枪毙得了,当年老大要扶植他我就不同意,你非要支持,怎么样?聪明反被聪明误,这个赌局可持续了好几年,现在证明我是对的,你和老大可别不服气。”
白云生笑道:“愿赌服输,我服气了,早就该听少龙的话,哈哈哈。来人呢,把李玉成押去宪兵队的牢房,听后发落......”
“白云生你别得意,以为我没留后手吗?如果我有事,你们一个都别想活命。”
符森说道:“你指的是埋伏在各重要场所地下的炸药吧,已经被我全数清除了。从一开始我就对你十分戒备,这些年对你的监视从未间断。发现你有反叛心是两年前的事,白老大听了我的报告还有些犹豫,抱着有备无患的心态,我们三人开始了布局,你那点小心思早被我们尽收眼底。聪明的话,就乖乖束手就擒,别折腾了。”
“你们?你们?......”李玉成气得牙痒痒,说不一句出话,拼命的挣扎着,却被铁勇用力死死按在地上。
李玉成被几个兄弟五花大绑,按照白云生的指示带了下去。其他青帮兄弟怕受到责罚,全部跪在地上请求原谅,将纪云峰和铁勇晾在了那里。
白云生赶紧让大家都起身,说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能轻易下跪,我承受不起。这次事件不怪你们,我并没把计划透露出来,大家不过是受到蛊惑,可以理解。”
白府库房主管走过来,将纪云峰给他的金元宝和银票送到白云生面前,说道:“白帮主,我罪无可恕,再没有颜面在您手下干活,愿意听从发落......这些钱您找别人给大伙分吧,我没有资格。”
白云生接过东西,说道:“我知道你女儿是日本人害死的,你对他们充满仇恨,对我向日本人趋炎附势的行为感到不耻,可是你想没想过,就因为日本人给这座城市带来了苦难,才需要他们用其他形式偿还。在没有足够能力击倒对方之前,咱们只能学会忍耐,与狼共舞,先填报肚子,之后再去想解决办法。因为一时气愤丢掉性命,还怎么报仇呢?”
中年男人想起了自己的女儿,蹲在地上痛哭流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