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楼,账房大门被“砰”地一声推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惊得檐角的铜铃一阵乱响。
六月雪站在门口,白色的裙摆还沾着些微尘土,显然是一路急赶而来。
她胸口起伏,柳眉紧蹙,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怒气,目光如箭般射向大堂深处。
正对门口的梨花木桌旁,石见穿正翘着二郎腿,背靠雕花椅,手里捧着本封面花哨的册子看得入神。
书页上暧昧的彩绘还未来得及收起,冷不防被这阵动静惊得手一抖,册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露出里面不堪入目的画面。
“哎呀!”石见穿慌忙弯腰去捡,看清来人是六月雪时,脸上的慌乱瞬间被惊喜取代,连花白的胡子都抖了抖,“女儿,你可算回来了!”
他拍了拍衣摆站起身,想要上前嘘寒问暖,却被六月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六月雪没半分重逢的热络,反而一步步逼近,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你倒挺会享受,在这里逍遥快活,把什么都抛到脑后了!”
石见穿摸了摸鼻子,一脸无辜地摊开手:“这是哪的话?爹一把年纪了,跟着你们风里来雨里去的,好不容易歇口气享受享受,怎么就不对了?”他说着,还不忘偷偷把地上的册子往桌底踢了踢。
“享受?”六月雪冷笑一声,眼神陡然锐利起来,“我问你,阿香去哪了?她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石见穿脸上的轻松淡了几分,挠了挠头:“仙宗主跟金将军没告诉你吗?”
“他们只说阿香跟那个魂泥之主走了,又没说去哪里!”六月雪的声音陡然拔高,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石见穿往后缩了缩脖子,嘟囔道:“那跟爹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让她走的……是那丫头自己乐意,我总不能绑着她吧?”
“你还说?”六月雪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阿香是我们唯一的亲人!你居然随随便便就让她跟别的男人走了,如今连个消息都没有,谁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忍不住发颤,眼眶瞬间红了。那些积压的担忧、委屈、后怕,像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再也绷不住平日里的冷静。
石见穿见女儿眼圈泛红,先前的嬉皮笑脸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上前两步,声音放软了许多:“女儿,你在外面受委屈了吧?告诉爹,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不管是谁,爹这就去给你报仇!”
“没人欺负我!”六月雪别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泪水终究还是顺着脸颊滑落,“我只是……只是见不到阿香,心里着急。我不想再失去她了……”
她的肩膀微微耸动,像只受伤的小兽,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单薄。
石见穿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脸上瞬间腾起怒气,咬牙道:“剑无极……剑无极人呢?你们不是在一起吗?他怎么没照顾好你?”
一提剑无极,六月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抽噎声也大了起来。
这些天的奔波、药仙谷的生死一线、剑无极与花楼兰重逢带给她的失落,所有情绪在此刻彻底决堤。
只有在父亲面前,她才能卸下所有伪装,哭得像个孩子,把心里的委屈与难过尽情发泄出来。
楼下的酒肆里,慕青岚、苏媚儿、杜若正围坐在一张方桌旁。
慕青岚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划出蜿蜒的痕迹,她叹了口气:“唉!何必呢?”
苏媚儿仰头灌了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涩意,她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明明是三个人的戏,却始终不能有姓名。”
杜若指尖轻点桌面,目光落在窗外往来的行人身上,轻声道:“难道,人真的战胜不了自己的情感吗?”
三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齐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楼上六月雪压抑的哭声隐隐传来,像根细针,轻轻刺在每个人心上。
石见穿拍着六月雪的背,笨拙地安慰着:“好了好了,不哭了啊……是爹不好,爹不该提他。”
见女儿哭声渐歇,他又咬牙道,“不行,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这就去找剑无极质问他,看他怎么给你一个交代!”
“站住!”六月雪猛地抬头,泪痕未干的脸上带着一丝倔强,“这是我跟他的事儿,不需要你插手。”
石见穿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满眼心疼:“爹知道,你不想让他为难。那个花楼兰失忆了,确实更需要人照顾……你啊,就是太善良了,什么苦都自己扛。”
六月雪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还有些沙哑:“我现在只想找到阿香。你到底知不知道她在哪儿?”
石见穿眉头紧锁,沉吟道:“这种事儿,恐怕只有仙宗主跟金将军知道。可他俩明显是有意隐瞒,这里面,怕是不太一般啊。”
六月雪心头一紧:“他们为什么要隐瞒?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依我看,一定跟魂泥之主有关。”石见穿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阿香和小成去的地方,八成是不能被外人知道的秘境,说不定就是魂泥之主的地盘……”
六月雪闻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泄气地说:“说了等于没说……我们又没办法从仙宗主和金将军嘴里套话。”
石见穿眼珠一转,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道:“我倒有个办法……”
六月雪抬眸看他,眼中带着几分疑惑:“什么办法?”
“你假装受伤,弄成奄奄一息的样子,”石见穿比划着,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然后让别人去告诉仙宗主跟金将军,说你快不行了,就想见阿香最后一面。到那时,他们肯定会把阿香叫回来的!”
六月雪皱起眉,有些犹豫:“这能行吗?仙宗主和金将军修为那么高,心思缜密,怕是一眼就能识破吧?”
石见穿拍着胸脯保证:“放心!爹这就去给你找些特效药水,保证把你弄得跟真的快不行了一样,保管他们看不出来!”
六月雪看着父亲信誓旦旦的样子,心里虽有疑虑,可对阿香的思念终究占了上风。
她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那……就试试吧。”
仙剑宗的晨雾尚未散尽,青石铺就的山道上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灰袍的弟子神色慌张,腰间的佩剑随着跑动发出“哐当”轻响,一路穿过碑林,直奔金将军平日理事的院落。
“金将军!金将军!”弟子在院门外急声呼喊,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惶恐。
正在院中擦拭铠甲的金将军闻声抬头,玄铁手套与甲片摩擦的“沙沙”声骤然停住。他眉头微蹙,放下手中的软布:“何事如此慌张?”
弟子踉跄着冲进院门,单膝跪地,额头沁着冷汗:“启禀将军,天下第一楼传来消息,六月雪姑娘……六月雪姑娘她……”
“她怎么了?”金将军心头一沉,上前一步扶住弟子的肩膀,铠甲的寒气透过衣料渗过去,让弟子打了个寒颤。
“她体内残留的五毒兽毒素突然发作,已是……已是弥留之际!”
“什么?!”
“石先生说,阿雪姑娘要见阿香姑娘一面,不然死不瞑目……”
他来不及细想,转身便往仙灵玉的居所赶去,商议之后,立刻前往蛮族部落去请七里香。
剑无极正坐在床边,看着花楼兰将浸了药汁的棉布轻轻按在他胸口的伤口上。
药汁带着清苦的草木气,渗进皮肉时泛起微凉的刺痛,却远不及他心头那股莫名的焦躁。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节奏急促,像是带着某种不容耽搁的急切。
花楼兰手一抖,棉布从指间滑落,药汁滴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连忙起身,素白的裙摆在地面扫过一道浅弧,走到门边时还不忘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指尖因紧张微微发颤。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晨光顺着门缝涌进来,在她脚边投下狭长的光影。
门外站着的是名灰袍弟子,腰间佩剑的穗子还在微微晃动,显然是一路疾奔而来,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带着几分焦灼。
弟子双手抱拳,拱手时袖管滑落,露出手腕上因赶路而勒出的红痕,“宗主让我来传个消息——天下第一楼的六月雪姑娘,体内余毒突然发作,此刻正卧床不起,请剑师弟即刻过去一趟。”
“余毒发作?”花楼兰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床榻,声音都有些发飘。
剑无极早已闻声抬头,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胸口的伤口像是被这消息猛地揪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他猛地掀开被子,动作急切得带翻了床边的药碗,青瓷碎裂的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药汁溅在他的靴底,留下深色的印记。
“剑大哥,你的伤还没换药……”花楼兰慌忙想去捡地上的碎瓷片,话未说完就被剑无极打断。
“来不及了!”他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衣,胡乱往身上套,系带缠成了死结也顾不上解,只随手扯了扯就让衣襟敞着。
一把抓过床头的袋子,转身就往门外冲。
“砰!”
匆忙间,他的肩膀撞上门框,发出沉闷的声响,可他像是毫无所觉,身影转眼就消失在回廊尽头,玄色衣袍被风掀起一角,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融入远处的晨雾里。
花楼兰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扶门的姿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木门在她身侧轻轻晃动,带着门外的风涌进房间,吹得她鬓角的碎发乱舞。
此刻的天下第一楼,早已是一片愁云惨淡。
二楼的客房内,六月雪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泛着诡异的青紫色,双目紧闭,仿佛真的已气若游丝。
石见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头,眉头紧锁,时不时抬手抹一把眼角——尽管那里根本没有眼泪。
床边站着的慕青岚和苏媚儿也都是一脸沉痛,苏媚儿甚至用帕子捂着嘴,肩膀微微耸动,演得入木三分。
杜若则站在稍远些的地方,靠着墙壁,眼神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了然,又有几分不忍,活脱脱一个置身事外的吃瓜群众